病醒西偏院------------------------------------------ 病醒西偏院，正月將盡。，西偏院。。，是被一陣穿堂風灌進薄被里，凍得骨頭縫都疼，這才從昏沉里掙出來。。，帳子邊角洗得發(fā)白，還帶著點沒洗凈的藥漬。屋里的炭盆早熄了，只剩半截冷灰，窗戶紙破了個洞，風就那么直愣愣地往里鉆。"少爺！少爺醒了！"，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一看就是哭了許久。。"咔"地合上了——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涌了進來，混亂、殘缺，卻足夠讓他明白自己眼下的處境。。賈家旁支庶子。父親賈琮，賈政庶弟，常年在外城郊別院養(yǎng)病。生母早亡。他寄養(yǎng)在榮國府賈政院里，吃穿不愁，卻也無人真正在意。，高燒數(shù)日，燒得差點沒過去。"青禾。"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幾日了？"，一邊抹淚一邊答："少爺昏了四日。今日第五日了。"
"藥呢？"
青禾的動作頓住，端水的手微微發(fā)抖，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邊……只撥了二錢銀子抓藥。說是府里緊著給***備年節(jié)禮，各房都得省儉。"
二錢銀子。
賈瑾沒說話。
他慢慢接過水碗，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激得胃里一陣痙攣。
二錢銀子抓藥，燒了四日。
這就是他在榮國府的分量。
青禾怯生生地站在床邊，想說什么又不敢。
賈瑾喝了半碗水，緩了口氣，才道："月錢領了？"
青禾頭垂得更低："周瑞家的說……說老爺不在府上，**吩咐這月的錢先記著，下月一并補。"
"飯呢？"
青禾指了指桌上一個粗瓷碗。
賈瑾順著看過去——半碗冷粥，表面結了一層薄膜，旁邊兩碟咸菜已經干巴了，顏色發(fā)暗。
他沒動那碗粥。
不是矯情，是這具身體燒了四日，胃里空得發(fā)慌，冷粥冷菜下去，非得鬧出毛病不可。
"去，"賈瑾把水碗擱下，"再去賬房問一趟，就說我要見周瑞家的。"
青禾有些害怕，但還是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
賈瑾一個人靠在床頭，看著這間冷清的屋子。
屋里沒有炭，沒有像樣的被褥，連燈油都是摻了水的，昏昏暗暗。
他垂下眼，慢慢攥緊了被角。
前世他是個成年人，活了三十幾年，什么苦沒吃過，什么人沒見過。一朝睜眼成了這么個病懨懨的小庶子，寄人籬下，被人踩在腳底。
換別人也許會鬧。
去賈母跟前哭，去賈政書房跪，把這事鬧大，鬧得滿府皆知。
但賈瑾不打算這么干。
鬧有什么用？一個旁支庶子，父親不在，母親沒了，鬧起來只會在王夫人那里記上一筆"不懂事"，往后更沒有好日子過。
低位的人，最忌諱的就是沉不住氣。
他得先看清這府里的水有多深。
正想著，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青禾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體面的青緞襖子，頭上插著銀簪，臉上堆著笑，笑里卻透著股居高臨下。
周瑞家的。
王夫人跟前的體面人，專管各房月錢支放。
"喲，瑾哥兒可算醒了，"周瑞家的進門就笑，"前兒**還念叨呢，說瑾哥兒這病拖得久了，心里頭記掛。"
說著從袖里摸出一個荷包，擱在桌上："這是**補給你的月錢，二錢銀子，說是先應急，其余的下月一塊兒補。"
二錢銀子。
賈瑾看著那個荷包，沒伸手。
他聽見周瑞家的又笑了笑，聲音壓低了些，像是不經意地說："瑾哥兒也別往心里去。老爺在外養(yǎng)病，這院子……往后怎么著，**說了，還得再議。"
這話像根針，不輕不重，扎在心口最軟的那塊。
賈琮在外養(yǎng)病，這院子遲早要并出去——言下之意，你賈瑾在這府里，連個落腳處都未必保得住。
青禾在旁邊臉都白了。
賈瑾沒動。
他只是抬眼，看著周瑞家的那張笑臉。
那一瞬間，他心里有什么東西"嗡"地一聲炸開了。
像是沉睡許久的什么，突然醒了過來。
接著，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胸口升起，順著血脈漫向四肢百骸，最后聚在雙眼——
他看見周瑞家的。
不，不只是看見。
他"看透"了她。
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行行字，像是誰在他耳邊低聲念：
周瑞氏。王夫人陪房，掌榮府月錢支放。性趨利，慣看人下菜碟。賬目貓膩：中飽私匣，虛報開支，與外頭鋪面有勾連。心術：淺層貪念，畏懼主家查賬。
賈瑾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什么？
他不動聲色，飛快地垂下眼，把那一瞬間的異常壓了下去。
周瑞家的還在笑，絲毫沒察覺什么不對。
"瑾哥兒？"她見賈瑾不接荷包，又往前湊了湊，"這銀子……"
"多謝周大嫂跑一趟。"賈瑾的聲音很輕，卻穩(wěn)，"銀子我收下，勞煩替我謝**記掛。"
他伸手把荷包拿了過來。
周瑞家的臉上的笑更深了，應了兩聲"理應的"，又說了幾句體面話，便轉身出去了。
人一走，賈瑾靠回床頭，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
不是疼，是暈。像是頭一回戴上一副度數(shù)太深的眼鏡，天地都在晃。
剛才那一眼，像是把精氣神抽出去了一瞬，卻又很快涌回來——只是身體頭一次經這個，還有些不適應。
他閉著眼喘了幾息，那陣眩暈就緩過去了。
腦子卻飛速地轉。
那個"看透"——是金手指。
他穿越過來，帶了這個東西。
剛才看周瑞家的那一眼，他看見的不只是她的臉，還有她的心思、她賬上的貓膩、她心里的恐懼。
這東西叫什么？
腦海里像是有什么東西浮現(xiàn)出來，四個字：
璞玉鑒衡。
還有一組數(shù)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提示：
本月玉衡點數(shù)：已消耗 3 點。剩余 7 點。額度月度刷新，溢出清零。
月度刷新，不可囤積。
用一點少一點，用完了就得等下月。
賈瑾睜開眼，看著漏風的窗戶，慢慢地笑了。
有點意思。
他沒急著動。
先歇了半炷香，等那陣虛脫緩過去，才撐著坐起來。
"少爺？"青禾端著重新熱過的水進來，滿臉擔憂，"您臉色好差。"
"沒事。"賈瑾接過水，"青禾，扶我到窗邊坐坐。"
青禾扶他到窗下的舊藤椅上坐下。
賈瑾靠著椅背，閉上眼，試著把那種"看透"的感覺再調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盯著具體的人看，而是把那種感覺放出去，往遠處掃。
先掃賬房方向。
那股感覺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順著院墻探出去，往榮府中樞那個方向游——
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片混沌的灰氣。
榮府賬房。貪墨氣息濃重。賬目貓膩不止一處。牽連甚廣。
不止一處，牽連甚廣。
賈瑾心頭一沉。
周瑞家的那點貓膩，在這個賬里只是末梢。真正的口子在別處，比她大得多。
他收回感覺，又往另一個方向試——賈政書房。
那邊隔得遠，那根"線"傳過去已經發(fā)虛，模模糊糊的，但他還是捕捉到了一點東西。
賈政書房。近日有官場文書送達。氣息不安。朝堂暗流。
朝堂暗流。
賈瑾睜開眼。
他不知道那封文書寫的什么，但"不安氣息"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他警覺。
他是穿越者。這具身體的記憶里，賈家是勛貴世家，烈火烹油的繁華底下，不知道埋著多少雷。朝堂上的暗流，跟這樣的家族，從來脫不開干系。
"少爺，您在想什么？"青禾見他半天不出聲，小聲問。
賈瑾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個二錢銀子的荷包。
"沒什么。"他把水碗擱下，聲音很淡，"青禾，去把粥熱一熱。"
青禾應聲跑了。
賈瑾一個人坐在窗下，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樹。
賬房的貪墨，得查。
但他不急。
一個旁支庶子，什么都沒有，查賬這種事，不能莽，不能張揚，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何況，那筆銀子最后流進了誰的口袋，他還不知道。
弄不清口子在哪，貿然伸手，等于把脖子遞到刀刃底下。
至于朝堂那封文書——
他先記下。
風起于青萍之末。
有些東西，還早。
但這府里的水，比他想的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