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照出湘王府的火------------------------------------------“暖，醒醒，奶壺要掉了。”，指尖才碰到壺耳，三歲的小團(tuán)子便往軟枕里縮了縮，兩只手抱得更緊。“暖沒有睡，在想事情呢?！?，奶聲里帶著困意，嘴角沾著一點(diǎn)乳漬，怎么看都不像能想出什么大事。，聞言笑了一聲?！澳悄愀嬖V父王，方才想了什么？想奶糕。除了奶糕呢？”，認(rèn)真琢磨了許久。“還想桂花糕?！?，朝朱柏看去?！暗钕逻€問嗎？”，俯身捏了捏女兒軟乎的臉?！笆潜就醺吖浪?。”，白瓷奶壺剛舉到嘴邊，窗紙外忽然壓下一片濃黑，屋里的光被吞得干凈。
院外傳來瓷器摔碎的脆響。
“天怎么黑了？”
“日食？”
“沒有天狗，太陽還在東邊！”
腳步聲亂成一團(tuán)，王府侍衛(wèi)沖到廊下，又被頭頂鋪開的龐然黑影壓住了聲音。
朱柏推開窗，抬頭看了一眼，手掌扶著窗框，再沒往前。
應(yīng)天府上空橫著一張無邊黑幕，四角垂落淡金紋路，太陽仍懸在天邊，光卻穿不過那層黑。
“殿下，先帶暖進(jìn)內(nèi)室?！?br>吳靜儀已經(jīng)抱起朱菀，另一只手去拉朱柏。
“京中尚有父皇坐鎮(zhèn)，誰敢在此時作亂？”
朱柏嘴上答得穩(wěn)，右腕那根歪斜紅繩卻被他壓進(jìn)了袖中。
紅繩是朱菀學(xué)著編的，結(jié)打得亂七八糟，朱柏從沒摘過。
“父王，上面亮了?！?br>朱菀從母親肩頭探出臉，白瓷奶壺抵著下巴。
黑幕中央滲出火色，先映出一扇緊閉的朱門，門匾上“湘王府”三個大字被濃煙遮去一半。
重甲軍士堵死長街，弓弦拉滿，刀鋒齊朝向府門。
一面軍旗被風(fēng)卷開，旗上紋樣陌生，領(lǐng)兵之人的官服也不屬于洪武朝。
街邊百姓被趕進(jìn)巷口，哭喊聲從畫面里涌出，清楚得讓人無法裝作沒聽見。
“奉**詔令，湘王朱柏圖謀不軌，即刻拿問！”
府門后傳來撞擊聲，門閂裂出一道縫。
朱柏抬手捂住女兒的眼睛，手掌抖得壓不穩(wěn)，指縫間仍漏進(jìn)一線火光。
“暖別看。”
“那是父王嗎？”
朱菀沒有掙扎，視線透過指縫，落在天幕中的男人身上。
畫面里的朱柏已經(jīng)年長許多，仍系著那根褪色紅繩，懷里護(hù)著王妃與一個哭得喘不上氣的小姑娘。
府門撐不了多久，院墻外架起云梯，甲士正往里壓。
“朱柏受國厚恩，無反心，也無反行！”
天幕中的朱柏站上石階，手里握著一盞傾倒的燈。
“今日若受此辱，九泉之下，兒臣自向父皇請罪！”
燈盞落地，火沿著潑開的油一路竄進(jìn)長廊，吞過帷幔、門窗與懸在廊下的燈籠。
朱菀聽見火里有個孩子在喊父王。
那嗓音太熟了。
熟到她抱著奶壺的手松開，瓷壺落在軟毯上，乳汁從細(xì)口淌出來，浸濕了她的繡鞋。
“暖不怕，母妃在這里?！?br>吳靜儀將她的臉壓進(jìn)懷中，手掌一遍撫過后背。
朱菀卻聞見了一股并不存在的焦味。
燒熱的門板，落下的房梁，母親壓在她背上的手，還有父親那根被火舔斷的紅繩，全從腦子深處翻了出來。
“父王，門打不開……”
朱菀含混地吐出一句，臉色白得沒了血色。
朱柏轉(zhuǎn)過身，扶住妻女，視線卻仍釘在天幕上。
“誰圍的府？”
他問得很輕。
門外侍衛(wèi)沒人答得出來。
天幕中的軍旗只露出一角，領(lǐng)兵將領(lǐng)的面孔被煙擋住，唯一看得清的，是甲胄肩頭那道三重云紋。
朱柏把紋樣記下，又低頭看向懷中女兒。
“暖，你方才說什么？”
朱菀張了張嘴，腦中那些火光忽然被另一幅畫面撞散。
奉天殿丹陛高聳，百官分列兩側(cè)，一名身穿一品蟒袍的女子立在殿中，左手按著攤開的田冊，右手掌心有一粒鮮紅朱砂。
那女子背對龍椅，聲音穿過整座大殿。
“江南隱田千萬畝，戶部年報(bào)虧空，鹽引落進(jìn)私商手里，軍糧到了邊關(guān)只?？凤?。”
“諸公日日高談禮法，可曾有人去問，百姓鍋里還有沒有米？”
一名老臣持笏出列。
“木正居，你以女子之身把持朝政，擅改祖制，還敢在奉天殿斥責(zé)百官？”
女子翻過田冊，將一份蓋滿官印的賬簿推到御案前。
“本官今日問的是虧空，不問男女?！?br>“誰拿了銀子，誰吞了軍糧，名字都在這里?！?br>殿中數(shù)名官員跪倒，其余人紛后退。
女子抬起右手，朱砂痣落在天幕正中，與朱菀掌心的紅點(diǎn)重疊。
朱菀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粒朱砂正在發(fā)熱。
“大人饒命！”
天幕里有人哭喊。
木正居沒有回頭，只用左手摳下桌角翹起的一根木刺。
“律法若因一句求饒便能改，百姓受的苦又該找誰討？”
朱菀的左手摸到榻邊，指甲扣住木頭上的細(xì)小毛刺。
紛亂記憶順著掌心涌入，許多面孔一觸即散，只留下一個名字。
木正居。
她既見過那場火，也曾站在奉天殿上，看著朱家的江山沿裂口往下塌。
如今，她只有三歲。
連白瓷奶壺都抱不穩(wěn)。
“暖，松手?！?br>吳靜儀發(fā)現(xiàn)她在摳木刺，握住那只小手，掰開指頭檢查。
“扎進(jìn)去會疼，母妃給你吹?！?br>朱菀縮回手，把發(fā)燙的右掌藏進(jìn)袖里。
“母妃，火會燒到這里嗎？”
“不會，京城有你皇爺，也有你父王?！?br>朱柏接過女兒，抱得比平日更緊。
“父王記住那面旗了，誰敢燒咱們的家，本王先拆了他的門?！?br>天幕中的奉天殿漸暗下去，只?！澳菊印比謶以趹?yīng)天上空。
城中鐘聲一陣接一陣，街上無人敢動，連牲畜都伏在地上。
奉天殿內(nèi)，朱**站在御案后，手里還壓著一份未批完的奏疏。
“一個女子，也敢自稱本官？”
殿下群臣互相看了幾眼，沒人愿意先接這句話。
朱**抬頭看著天幕上那張模糊側(cè)臉。
“她用的哪朝官??？”
禮部官員跪下回話。
“回陛下，臣從未見過?！?br>“她穿的蟒袍呢？”
“形制與本朝相近，紋樣又有改動，臣不敢妄斷?！?br>“她站的是咱的奉天殿，查幾件衣裳便不會了？”
朱**把奏疏合上，沒有發(fā)火，殿里的官員卻把頭壓得更低。
木正居案前那枚私印只在畫面中露過一次，印角刻著細(xì)小紋路，御前畫師正趴在地上補(bǔ)畫。
蔣瓛帶著兩名錦衣衛(wèi)進(jìn)殿，將拓畫呈到御案前。
“陛下，畫師記下了私印上的字?！?br>朱**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個“菀”字。
“菀？”
“還有一物?！?br>蔣瓛展開第二張畫，畫上是木正居腰間垂落的青玉穗，結(jié)法出自宗室王府，尾端繡著湘地回紋。
朱**的手指壓在“湘”字上，半晌沒有翻動。
殿外的黑幕正在收縮，木正居的身影也隨之散去。
“錦衣衛(wèi)、宗人府、欽天監(jiān)，各查各的?！?br>朱**將拓畫甩到蔣瓛面前，右手握住案邊御刀。
“查清木正居是誰，咱要在天黑前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