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村的清晨------------------------------------------。。是被什么東西拽醒的——像是一只無形的手在他夢里猛地拉了一把，把他從深處提到了水面上。他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在寂靜中清楚地聽見它在胸腔里撞。他不記得夢見了什么。只殘留了一個畫面：一道青色的光，從極高極遠處墜落，然后——斷了。，忽然斷了。，但他胸口還殘留著那種震動感。他躺在床上，等著心跳平復(fù)下來，然后側(cè)過耳朵，聽了聽隔壁的呼吸聲。。薄得像一層冰覆在水面上，偶爾會忽然急促幾拍，又小心翼翼地平復(fù)下去，仿佛連呼吸都在怕驚擾到什么。。從七歲那年把這個撿來的小丫頭背回落塵村的那天起，他就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夜里會醒好幾次，每一次都先聽隔壁。確認那聲音還在，他才能重新閉眼。。他這才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起來。那張老舊的木床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這不是刻意練出來的本事，是從骨頭里長出來的習慣。阿檸體弱，睡眠淺得像水面上的落葉，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他不想吵到她。，推開木門，來到院子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寒意——不是露水的那種涼，是更深層的、從遠處的山脈那邊飄過來的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夜的深處緩慢地呼吸。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青灰色的，遠山籠罩在一層薄霧里，像是被誰用淡墨隨意涂抹了幾筆，還沒干透。東邊的天際線露出一線魚肚白，但太陽還沒有翻過山脊的意思。，舀了一瓢冷水澆在臉上。水涼得激人，沿著下頜滴落在衣領(lǐng)上，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氣，然后站定，開始練拳。。動作看起來也很簡單——踢腿、沖拳、轉(zhuǎn)身、劈掌——最基礎(chǔ)的架子，毫無花哨之處。但如果有人在旁邊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很流暢，很自然，像是溪水流過石頭，不帶半分滯澀。那不是練出來的流暢，是長在骨頭里的。。從八歲那年開始，每天清晨都在這個院子里練這套拳。這習慣始于一場夢——準確地說，是很多場夢。，像一面被打碎的銅鏡，每一塊碎片里映著不同的畫面：有人在云端戰(zhàn)斗，一劍劈開萬丈霞光；有山峰在掌下崩塌，碎石如雨墜落；有長河倒卷而上，淹沒天際……他記不清具體的畫面，醒來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殘影。但身體記住了某些東西。有些動作，他從來沒有學(xué)過，但一做就會。有些感悟，他從來沒有聽人講過，但一想就通?！拖衲忝髅魇堑谝淮巫哌@條路，卻總覺得轉(zhuǎn)過前面那個彎應(yīng)該有一棵老槐樹。然后走過去一看，還真有。。包括阿檸。
一套拳打完，身上微微發(fā)熱，四肢百骸舒展開來。他收勢站定，呼出一口白氣，在晨光中緩緩散去。然后他看到了——
青**脈深處，有一道極其微弱的青光，在山腰的位置閃了一下。
很短。短到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山腰上停住了，久久沒有移開。他已經(jīng)連續(xù)三個晚上看到那道光了。阿檸也看到了——昨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她說"那邊的山上有光"，被他用一句"螢火蟲"搪塞了過去。但這個季節(jié)沒有螢火蟲。他知道，她也知道。
那道光出現(xiàn)的位置，和他夢里那些碎片指向的方向，是同一個地方。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阿檸正站在門檻邊，披著一件舊棉襖，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她的臉色比常人蒼白幾分，嘴唇也沒什么血色，整個人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她站在那里，端著一碗粥，笑得眉眼彎彎。
"哥，吃飯了。"
聲音有些啞，明顯是剛醒不久。
蕭默塵走過去，接過粥碗，順手把自己的外褂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說了多少次，清晨寒氣重，別出來。"
"我又不是紙糊的。"阿檸嘟囔了一句，縮了縮脖子，卻沒有拒絕那件外褂。
兩人坐在門檻上，一碗粥分著喝。粥是昨夜的剩粥，熱了熱，里面加了幾片野菜和一點鹽。很簡單的一碗粥，說不上多好吃，但對于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來說，能吃飽已經(jīng)是很大的福氣。蕭默塵喝了一口粥，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遠處的山脈。
"哥，昨天晚上我又看到那邊的山上有光了。"阿檸忽然說。
蕭默塵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么光？"
"青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像是有人在山上點了一盞燈?？墒悄巧缴嫌譀]有人家。"阿檸說著，指了指青**脈深處的方向。
蕭默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繼續(xù)喝粥。
"大概是螢火蟲吧。"他說。
阿檸歪著頭想了想："這個季節(jié)哪有螢火蟲。"
"那就是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那可能就是山精野怪在打架。"
阿檸被逗笑了："你見過山精野怪打架？"
"沒見過。"蕭默塵一本正經(jīng)地說，"所以它們打架的時候才會發(fā)光，免得別人看不見。"
阿檸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咳了兩聲。蕭默塵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等她咳完了，才收回手。指尖觸到她的脊背——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骨架，像是握著一只隨時會飛走的鳥。他收回手指，把注意力放回粥碗上。
"今天別出門了，風大。"
"嗯。"
兩人就這樣坐在門檻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遠山的霧氣在晨光中漸漸散去，露出山腰上那些被砍伐過的樹樁，像是禿子頭上的疤，一塊一塊的。落塵村的早晨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誰家的狗在叫，能聽見村東頭王老六在罵他不爭氣的兒子，能聽見溪水嘩嘩地流過村口。
蕭默塵看著這一切，心里卻想著那道青色的光。
不只是昨晚看到的。前晚、大前晚——他都看到了。那道青色的光出現(xiàn)在青**脈深處，位置不定，有時在山腰，有時在山頂，像是在移動，又像是在尋找什么。他沒有告訴阿檸，是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么。但某種直覺告訴他——那不是好事。
他把空碗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脈上。
青**脈，綿延十萬里，橫貫九州中的三州之地。山中多妖獸，多靈礦，多奇珍異寶，也多有修士在其中穿行歷練。落塵村就在這條山脈的最外圍，說是屬于青云宗的勢力范圍，但實際上青云宗的眼皮子從來就沒有落到過這么偏遠的角落。對青云宗的弟子們來說，這里是"山野之地"，是"窮鄉(xiāng)僻壤"，是連靈氣都稀薄得懶得看的邊緣地帶。
對蕭默塵來說，這里是家。
他低下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站起身。
"我去砍柴。"
"哥。"
"嗯？"
阿檸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昨天晚上說夢話了。"
蕭默塵愣了一下。
"我說什么了？"
"沒聽清。"阿檸搖搖頭，"就聽清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阿檸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讓蕭默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說的是——
"初火。"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動阿檸額前的碎發(fā)。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外褂裹緊了一些，然后像往常一樣露出那個淺淺的笑容。
"我去洗碗。"
她端著碗轉(zhuǎn)身進了屋，留蕭默塵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晨光已經(jīng)徹底亮起來了，整個落塵村都在蘇醒。遠處的青**脈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的青黑色，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伏在大地上。
蕭默塵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山脈，忽然覺得——
那座山，好像比昨天更近了一些。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