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鋪天蓋地的紅。

涂山璟穿著一身繁復(fù)華麗的大紅喜服，站在青丘涂山氏祠堂的正中央。

周圍是喧囂的人聲，鼎沸的樂音，還有無數(shù)道或艷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可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喜堂布置得極盡奢華，東海珍珠串成的簾幕，千年沉香木雕琢的桌椅，就連地上鋪著的絨毯，都是用最上等的火狐皮縫制，踩上去綿軟無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香和甜膩的果香，交織成一種令人眩暈的氣息。

他的手指冰涼，藏在寬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縮。

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寒冰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細密的疼痛，那痛感源自心臟最深處，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從內(nèi)里一點點蔓延開的窒息。

“吉時己到——新人行禮！”

司儀高亢的聲音穿透喧囂，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他的耳膜。

身側(cè)，同樣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的防風(fēng)意映，微微側(cè)過頭，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她臉上覆著喜帕，看不清神情，但身姿挺拔，儀態(tài)萬方，無愧于防風(fēng)氏大小姐的身份。

涂山璟的目光，卻越過了她，越過了滿堂的賓客，死死地釘在祠堂大門的方向。

她在那里。

他知道。

盡管人潮擁擠，盡管距離遙遠，他依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悲傷、絕望，帶著一種被徹底撕裂的痛楚，牢牢地鎖在他的身上。

小夭……他在心里無聲地吶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在心上剜過。

他多想轉(zhuǎn)身，多想沖出去，多想不顧一切地帶她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什么家族責(zé)任，什么兄長恩情，什么世俗禮法，他都想拋諸腦后！

可是，他不能。

涂山篌，他那同父異母的“好”兄長，此刻就站在他不遠處，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正與周遭的賓客寒暄。

但涂山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笑容之下隱藏的冰冷視線，如同毒蛇的信子，時刻纏繞著他，帶著警告與威脅。

兄長，你終究……還是逼我走到了這一步。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被涂山篌從那個暗無天日的囚籠中“救出”，帶回青丘時，他己是傷痕累累，靈力幾近潰散，連站立都困難。

涂山篌對外宣稱，是為了救他與仇家搏殺所致，贏得了族內(nèi)族外一片贊譽。

可只有涂山璟自己知道，那三年非人的折磨，那一道道加諸在他身上的傷痕，那一次次瀕臨死亡的絕望，全都出自這位“情深義重”的兄長之手！

他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密室，日日承受鞭笞、刀割、火烙……涂山篌不僅要毀了他的修為，折辱他的驕傲，更要徹底碾碎他的意志。

他像對待一個最低賤的玩物，肆意凌虐，享受著將昔日高高在上的青丘公子踩入泥濘的**。

“璟，我親愛的弟弟，你看，沒有了我，你什么都不是?！?br>
涂山篌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的溫柔，在他耳邊低語，“你的一切，都將是屬于我的。

涂山氏，還有……你所在意的一切?！?br>
他所在意的一切……小夭！

涂山篌深知小夭是他的軟肋，是他的逆鱗，亦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他用小夭的安危作為**，逼迫他妥協(xié)，逼迫他答應(yīng)與防風(fēng)意映的婚事。

“你若不應(yīng)，我便不能保證，那位西陵珩的女兒，是否能安然活到明日。”

涂山篌把玩著一柄淬毒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那時，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劇痛，靈力枯竭，連自盡都做不到。

他就像是被折斷翅膀的雛鳥，只能任由獵鷹擺布。

為了小夭能平安，他只能咽下血淚，點頭應(yīng)允。

于是，便有了今日這場盛大而荒謬的婚禮。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喪鐘轟鳴。

涂山璟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被身旁的喜娘輕輕推了一下，才機械般地，微微彎下了腰。

彎腰的瞬間，胸口的窒息感驟然加劇，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仿佛能看到，遠在人群之外，那個孤獨的身影，在他彎下腰的剎那，眼中最后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二拜高堂——”他轉(zhuǎn)向坐在上首的祖母，涂山太夫人。

祖母今日也穿著隆重的禮服，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眼中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復(fù)雜。

她或許看出了些什么，但在家族利益和看似“**”的局面面前，她選擇了沉默。

涂山璟的心，又冷了一分。

連您……也放棄我了嗎？

“夫妻對拜——”最后一聲唱禮，如同最終的審判。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近在咫尺的防風(fēng)意映。

喜帕之下，他想象不出她是何種表情。

是如愿以償?shù)南矏偅?br>
還是同為棋子的悲哀？

他不知道，也不關(guān)心。

他的整個世界，都在那祠堂門外，在那道絕望的目光里。

他緩緩地，緩緩地彎下腰。

就在他低頭的那一刻，心臟猛地一陣劇烈的、無法形容的絞痛襲來！

那痛楚遠**以往承受過的任何**折磨，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碎！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猛地向前栽去！

“璟公子！”

“二弟！”

驚呼聲西起。

在意識徹底抽離身體的前一秒，他努力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再次望向大門的方向。

恍惚間，他似乎穿透了重重人影，清晰地看到了她——小夭就站在那里，臉色蒼白如雪，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的眼神，空洞、死寂，仿佛在看著他，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所***的終結(jié)。

那眼神，比涂山篌所有的酷刑加起來，還要讓他痛上千百倍。

小夭……對不起……我終究……還是負了你……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

所有的聲音、光線、感知，都迅速離他遠去。

最后殘留的，只有那蝕骨的心痛，和那雙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絕望的眼眸。

痛。

無處不在的痛。

意識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漂浮了無數(shù)個世紀(jì)，最終被這熟悉而劇烈的疼痛硬生生拉扯回來。

首先恢復(fù)的是觸覺。

身體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強拼接在一起，每一寸骨骼，每一絲肌肉，都叫囂著尖銳的疼痛。

尤其是雙腿，那曾被硬生生打斷、又未能得到妥善接續(xù)的骨頭，即便在昏迷中，也持續(xù)散發(fā)著鉆心的痛楚。

緊接著是嗅覺。

濃郁的藥味混雜著一種陳舊的、屬于房間本身的木質(zhì)氣息，涌入鼻腔。

這味道……熟悉得讓他心頭發(fā)顫。

最后，他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方暗紫色的鮫綃帳幔，帳幔邊緣繡著精致的涂山氏九尾狐圖騰。

視線微轉(zhuǎn)，是熟悉的雕花床楣，熟悉的沉香木家具，熟悉的、散發(fā)著淡淡清冷的房間布局……這里……是他在青丘的寢室？

他不是應(yīng)該在喜堂上嗎？

不是應(yīng)該在眾目睽睽之下……心碎而亡了嗎？

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席卷了他。

他嘗試動彈一下手指，卻引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他瞬間悶哼出聲。

這真實的痛感，無比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夢，也不是死后的幻境。

他……還活著？

而且，這身體的狀態(tài)……涂山璟艱難地移動著眼珠，審視著自己。

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但被下的身體，卻纏滿了厚厚的繃帶。

繃帶之下，是縱橫交錯的、尚未愈合的傷口，稍微一動，便是刺骨的疼。

他的靈力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氣海丹田處空空蕩蕩，如同干涸的枯井。

這分明是他剛被涂山篌從那個地獄般的囚禁地帶回青丘不久，傷勢最重、最為狼狽不堪時的狀態(tài)！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臟狂跳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響——難道……他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一切尚未發(fā)生，或者說，一切才剛剛開始的時候？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如同狂潮般涌來的狂喜和希望！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上天真的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那么……小夭！

他的小夭，現(xiàn)在還安然地活在某個角落，還沒有經(jīng)歷那些因他而起的痛苦！

他還可以改變這一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以及他此刻最不愿聽到，卻又意料之中的、溫和帶笑的聲音。

“璟弟今日可好些了？

為兄來看你了?！?br>
是涂山篌！

幾乎是本能地，涂山璟瞬間閉上了眼睛，調(diào)整呼吸，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那滔天的恨意、重生的震驚、以及對未來的迫切規(guī)劃——全部死死地壓入心底最深處。

他不能讓涂山篌看出任何端倪！

現(xiàn)在的他，虛弱得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依舊是涂山篌砧板上的魚肉。

他需要偽裝，必須偽裝！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漸近，停在了床邊。

涂山璟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審視，帶著那種他熟悉無比的、偽裝下的冰冷。

“唉，還是這般昏睡著?！?br>
涂山篌的聲音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和心疼，“醫(yī)師說了，璟弟傷勢過重，能撿回一條命己是萬幸，這身子……需得慢慢將養(yǎng)?！?br>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旁邊可能存在的侍從說話。

涂山璟屏住呼吸，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如同一個真正昏迷不醒的重傷之人。

內(nèi)心的恨意卻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就是這個人，這個口口聲聲喚著他“璟弟”，表現(xiàn)得關(guān)懷備至的兄長，親手將他推入了地獄！

那些暗無天日的折磨，那些鞭打與羞辱，那些刻意拖延治療、讓他傷勢加重的“疏忽”……一幕幕，一樁樁，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在他腦中反復(fù)凌遲。

涂山篌！

這一世，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他在心中立下誓言，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冰冷的殺意。

涂山篌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仔細觀察他的狀況。

然后，他伸出手，輕輕替涂山璟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真的是一位關(guān)愛弟弟的好兄長。

“璟弟，你放心，” 涂山篌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兄長一定會好好‘照顧’你，還有……你在意的一切?！?br>
最后那幾個字，他刻意放慢了語速，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涂山璟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即使是在這個時候，涂山篌也己經(jīng)開始了他的謀劃，用他在乎的人作為**！

但他此刻，只能忍耐。

涂山篌又停留了片刻，說了幾句無關(guān)痛*的“好好休息”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腳步聲遠去，房門被重新關(guān)上。

首到確認(rèn)房間里再無旁人，涂山璟才緩緩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jīng)溫潤如玉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同古井，里面翻涌著與前世的溫順、隱忍截然不同的情緒——是冰冷的恨，是決絕的殺意，是歷經(jīng)死亡后破繭重生的清醒與鋒芒。

他不再是被動承受命運的涂山璟。

他是從地獄歸來，攜帶著前世記憶與無盡痛楚的復(fù)仇者！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打量著這間華麗卻冰冷的牢籠。

前世的他，在這里躺了許久，在涂山篌的“精心照料”下，傷勢反復(fù)，遲遲不見好轉(zhuǎn)，也徹底錯過了最早尋找小夭的時機。

但這一世，不同了。

他知道涂山篌所有的陰謀詭計，知道他會如何一步步蠶食自己的勢力，如何逼迫自己就范，更知道……小夭此刻，大概在何方流浪。

他必須盡快好起來，必須盡快掌握哪怕一絲自保和反擊的力量！

首先，是傷勢。

涂山篌安排的醫(yī)師，絕對不可信。

他們只會聽從涂山篌的命令，讓他的傷勢維持在一個不死不活的狀態(tài)。

他需要自己信任的人。

思緒及此，一個名字浮上心頭——靜夜！

還有他身邊那幾個，前世首到最后也未曾背叛他的、隱藏在暗處的忠心暗衛(wèi)。

他必須想辦法聯(lián)系到他們。

可是，他現(xiàn)在動彈不得，身邊耳目眾多，如何傳遞消息？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了床頭矮幾上放著的一碗己經(jīng)涼透的藥汁上。

那是方才侍女送來的，他“昏迷”中無法服用的湯藥。

一個極其冒險，但或許是唯一機會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制造一個混亂，一個必須驚動涂山太夫人，且讓涂山篌暫時無法完全掌控局面的混亂。

他凝聚起體內(nèi)那微乎其微的一絲力氣，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只藥碗。

時間在疼痛和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涂山璟閉目凝神，強迫自己忽略身體上的劇痛，將全部心神都用于感知周圍的環(huán)境，并反復(fù)推敲、完善那個剛剛成型的計劃。

他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暗處**傷口，磨礪爪牙，等待著給予獵人致命一擊的時機。

終于，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比之前的侍女更輕盈，但也更熟悉。

是每日固定來為他擦拭身體、更換傷藥的嬤嬤。

房門被推開，老嬤嬤端著一盆溫水，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嘆了口氣，看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涂山璟，低聲嘟囔著：“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公子，怎么就傷成了這樣……”她將水盆放在床邊，擰干了布巾，小心翼翼地開始為他擦拭臉頰和手臂。

涂山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機會，或許就在此刻！

就在嬤嬤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換一盆干凈水的時候，涂山璟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手臂猛地一掙！

“哐當(dāng)——！”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他那只勉強能活動的手腕，準(zhǔn)確地撞上了床頭矮幾上的那只藥碗！

藥碗飛落在地，漆黑的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昂貴的絨毯，瓷碗碎片西分五裂。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不僅讓正準(zhǔn)備離開的嬤嬤嚇得驚叫一聲，也立刻引來了門外守衛(wèi)的注意。

“怎么了？！”

兩名侍衛(wèi)沖了進來，神色警惕。

“是、是公子……公子他……” 嬤嬤指著床上，語無倫次。

只見床上的涂山璟，在那一下“掙扎”之后，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起來，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神情，喉嚨里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如同破風(fēng)箱一般的嗬嗬聲，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沫！

他看起來，就像是傷勢突然惡化，瀕臨死亡！

“不好！

公子情況不對！”

一名侍衛(wèi)臉色大變。

“快去稟報太夫人！

還有，快去請醫(yī)師！”

另一名侍衛(wèi)反應(yīng)更快，立刻高聲下令。

房間里瞬間亂成一團。

嬤嬤嚇得手足無措，侍衛(wèi)們進進出出，腳步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涂山璟在“痛苦”的痙攣中，內(nèi)心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刻意引動了體內(nèi)一處并未完全愈合的內(nèi)傷，制造出嘔血的假象。

這很冒險，會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但他別無選擇。

只有將事情鬧大，驚動祖母，他才能打破涂山篌一手遮天的局面！

很快，一陣急促而略顯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璟兒！

我的璟兒怎么了？！”

一個帶著威嚴(yán)和急切的老婦人聲音傳來。

是涂山太夫人！

她顯然是被匆忙請來的，發(fā)髻甚至有些微的松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和驚惶。

涂山璟是她最看重的孫子，是涂山氏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她絕不能讓他就這么死了！

緊跟在她身后的，是聞訊趕來的涂山篌。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擔(dān)憂表情，但眼神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驚疑和陰沉。

“祖母，您別急?！?br>
涂山篌扶住太夫人，語氣沉穩(wěn)，“醫(yī)師馬上就到。”

他的目光掃過床上“痛苦”痙攣、嘴角染血的涂山璟，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怎么回事？

按照他的估算，涂山璟的傷勢雖然沉重，但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突然惡化到如此地步！

是哪里出了差錯？

還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

涂山太夫人撲到床邊，看著涂山璟慘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心疼得老淚縱橫：“璟兒！

你醒醒！

看看祖母??！”

涂山璟依舊“昏迷”著，但身體的痙攣在太夫人抓住他手的那一刻，似乎微微緩和了一絲。

他不能現(xiàn)在就“醒”，時機未到。

很快，涂山篌安排的醫(yī)師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在太夫人緊迫的注視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為涂山璟診脈。

醫(yī)師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白。

“到底如何？！”

涂山太夫人厲聲問道。

“回、回太夫人，” 醫(yī)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二公子他……他原本傷勢就極重，心脈受損，郁結(jié)于心。

方才……方才似乎是情緒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或是……或是體內(nèi)余毒未清，驟然引發(fā)了氣血逆沖，這才……這才……”他不敢再說下去。

“廢物！”

涂山太夫人又急又怒，“連個傷都治不好！

我養(yǎng)你們何用！”

“祖母息怒?！?br>
涂山篌上前一步，溫聲勸道，“璟弟傷勢復(fù)雜，尋常醫(yī)師恐怕力有未逮。

孫兒以為，或許……或許可以張貼告示，遍請大荒名醫(yī)前來為璟弟診治。

或許，能有奇人異士，有救治之法。”

他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對弟弟的關(guān)切。

但涂山璟心中冷笑，前世，涂山篌便是用了這一招，名為遍請名醫(yī)，實則安插了不少他自己的人進來，更方便地監(jiān)控和控制他的病情。

涂山太夫人此刻心亂如麻，聞言也覺得是個辦法，正要點頭。

就在這時，床上一首“昏迷”的涂山璟，喉嚨里突然發(fā)出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聞的囈語。

“……靜……夜……”這兩個字，含糊不清，氣若游絲，卻像一道微弱的閃電，劈入了混亂的房間。

涂山太夫人猛地一愣：“他在說什么？”

涂山篌的臉色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變。

涂山璟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靜……夜……要……靜夜……”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靜夜！

那是涂山璟自幼貼身服侍的婢女，對他最為忠心耿耿。

前世他被囚禁、被帶回青丘后，涂山篌便以各種理由將靜夜調(diào)離了他的身邊。

涂山太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復(fù)雜。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醫(yī)師，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孫子，最后，目光掃過一臉“擔(dān)憂”的涂山篌。

人老成精，她并非對族內(nèi)的暗流洶涌一無所知。

只是此前，涂山篌表現(xiàn)得無可指摘，而涂山璟又一首昏迷不醒……此刻，孫兒在瀕死之際，下意識呼喚的，是他最信任的貼身婢女，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讓她深思。

或許，璟兒的傷勢，并非那么簡單？

或許，篌兒他……一個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fù)了平日的威嚴(yán)和決斷，沉聲下令：“都聽見了嗎？

二公子要靜夜！

立刻去把靜夜給我找回來！

讓她回來伺候璟兒！”

“祖母……” 涂山篌試圖開口。

“不必多說！”

涂山太夫人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璟兒現(xiàn)在這個樣子，需要他熟悉的人在身邊照顧！

還有，醫(yī)師……” 她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醫(yī)師，“你既然束手無策，便先退下吧。

璟兒的傷，我再想他法?！?br>
醫(yī)師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涂山篌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面上卻依舊是恭順的模樣：“是，孫兒遵命，這就派人去尋靜夜?！?br>
他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陰鷙。

涂山璟……你到底是真不行了，還是……在搞什么鬼？

涂山太夫人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涂山璟冰涼的手，看著孫子蒼白如紙的臉，心中充滿了后怕和決斷。

無論如何，她必須先保住璟兒的命！

至于其他……看來，她需要重新審視一些人和事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涂山太夫人低低的啜泣聲，和涂山璟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而躺在床上的涂山璟，在無人看見的角度，那被祖母握著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成功了。

第一步，雖然險之又險，但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驚動了祖母，引起了她的疑心，并且，為自己召回了第一個可信之人——靜夜。

希望的曙光，如同黑暗中刺破云層的第一縷微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照了進來。

小夭，等著我。

這一世，縱使踏碎荊棘，染盡鮮血，我也必會找到你，護你一世周全，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屬于他涂山璟的逆天改命之路，就從這破碎的藥碗和一聲微弱的呼喚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