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樹干上掛著一塊缺了角的木牌，上面寫著“白云”兩個字，漆掉了大半，風吹日曬得只剩個“白”字還勉強看得清。，停了片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腳底板起了三層繭，舊布鞋的底子磨得薄如紙，踩在石子路上能感受到每一顆的形狀。，又把目光抬起來，望向鎮(zhèn)子里。，鎮(zhèn)口沒什么人。，有狗叫，有誰家的孩子在哭，大人在呵斥，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地傳過來。，像一個不屬于這幅畫的人青衣洗得發(fā)白，舊布行囊歪斜著搭在肩上，腰間掛著一把劍，劍鞘無紋，劍穗散成九股，搖搖晃晃的。，覺得可以進去歇一晚。。，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風過水面。。，戴一頂舊氈帽，手里拿著把破蒲扇，腳邊蹲著一只瘸腿花貓。，本來只是掃了一眼，然后那一眼就定住了?！安灰粯印钡娜恕?br>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那青衫、那行囊、那把劍——看起來都普通，但他在這鎮(zhèn)口坐了三十多年，進進出出的人成千上萬，他認得“普通的人”和“不普通的人”之間的差別。
眼前這個，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說不上來，只覺得那步子太輕了，輕得不像走在地上。
老陳站起來，蒲扇往腰后一插，咧嘴笑開了：“喲，走累了吧？來來來，歇歇腳。粗茶管夠，不收錢。”
他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老陳。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什么敵意。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很遠很遠的天空，看人的時候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陳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打了個突，但臉上的笑沒垮，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來嘛來嘛，茶不燙嘴，你坐一下，走了一路不累??？”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拽住他袖口的手。
粗糙的、有茶漬的、帶著溫熱的一只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個字：
“好。”
老陳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會答應。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甩開他的手、說一句“不必”、然后頭也不回地走掉，那才是“那種人”該有的反應。
但這個“好”字太短了，短得不像客氣，短得像不知道該怎么拒絕。
老陳咧嘴笑得更開了：“來來來，坐坐坐！”
他跟著老陳走進了茶館。
一間很小的鋪子，五六張桌子，桌腿都有些不穩(wěn)，有的底下墊了瓦片，有的墊了紙殼。
墻上掛著一副舊對聯，上聯“茶香不怕巷子深”，下聯“人暖何須酒來溫”，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毛筆涂的。
角落里擺著幾個大茶缸，茶垢積了厚厚一層。
老陳把他按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前左邊第二把椅子，椅腿有點搖。
老陳一邊倒茶一邊絮叨：“這椅子有點晃，但你坐穩(wěn)了就行，回頭我釘一釘，一直說釘一直忘，老了記性不好……”
茶端上來，粗瓷碗，茶湯褐色，冒著熱氣。老陳把碗推到他面前：“喝，管夠?！?br>他看著那碗茶。滾燙的茶水映著窗外的天光，一片小小的碎影在茶湯里晃。
他沒有立刻端起來。
老陳也不催，在旁邊坐下來，自顧自地開始說話：“你是外地來的吧？看你這身行頭，走挺遠了吧？我年輕的時候也走過，走了三年，后來走不動了，就回這鎮(zhèn)子開了這間破茶館。人嘛，走著走著就停下來了……”
他聽著。
不說話。老陳也不在乎。
他好像習慣了跟沉默的人說話，一個人絮絮叨叨能講一個時辰。
講鎮(zhèn)上今天誰家的雞被偷了、哪個散修在鎮(zhèn)外斗法把田埂炸了、后山那片柿子林今年結的果特別甜……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燙。
但茶味很粗，粗得像土里長出來的東西，有那種很原始的熱。
他端著碗，沒有放下來。老陳還在講，講到他老伴走了之后他就一個人守這間鋪子，守了二十多年了……“也不是守，就是不知道去哪，干脆不走了?！?br>他放下了茶碗，看向老陳。
老陳講得正興起，忽然被他看得頓了一下：“……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聲音很淡：“你也是一個人？”
老陳張了張嘴。那話像一根針，不重，但扎到了什么地方。他哈哈笑了兩聲：“是啊，一個人。習慣了。你不也是嗎？”
他沒有回答。
他端起了那碗茶，又喝了一口。
那一整個下午，他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椅子上，喝完了三壺粗茶。
老陳在旁邊講話講了一下午，驢唇不對馬嘴的，天上地下的事都扯了一遍。
他一次都沒有接過話，但他也沒有站起來走。
等到天快黑的時候，他放下茶碗，站起來，從懷里摸出一枚銅板，放在桌上。
老陳擺手：“不要不要，說好了免費的……”
他已經走出門口了。步子還是那么輕，像進來時一樣。
老陳追到門口想喊他，張了張嘴，忽然看見門口那堆柴他早上剛劈了一半的柴，剩下那一半還堆在那里沒動。
但現在那一半柴，整整齊齊地碼好了，碼得比他劈的還齊。
老陳愣了一下，回頭看向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那個青衫背影在黃昏里越走越遠，腰間的劍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老陳站在門口，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這人有意思。”
腳邊的瘸腿貓“喵”了一聲，蹭了蹭他的褲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