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凌晨的直播------------------------------------------，林鹿還沒睡。手機被她舉在臉前，冷白色屏光照著半張臉，房間里只有空調(diào)運轉(zhuǎn)時低緩的風聲。開播提醒從屏幕上方彈出來時，她原本正在往下滑動的手指忽然停住。，幾乎不需要分辨。，許綿綿突然失聯(lián)。，說她身體不適，需要暫停工作。粉絲群里卻早已吵成一片，有人說她去做了醫(yī)美，有人說她被品牌方送去國外拍廣告，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前天晚上在機場見過她。，最開始只是問她身體怎么樣，后來忍不住直接問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些消息始終停留在未讀狀態(tài)，安靜地排在聊天框里。，她開播了。，還是點了進去。，鏡頭里閃過一片發(fā)白的天花板，隨后緩慢下移，最終停在梳妝臺前。許綿綿穿著一條白色睡裙，長發(fā)披散在肩頭，臉上的妝依舊精致，嘴唇涂著她最常用的正紅色。，幾乎把她臉上的陰影全部抹掉，身后的房間卻沉在一片濃重的暗色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只露出一角，床尾下方那片黑暗像比房間其他地方更深一些，連光都照不進去。，彈幕一條接一條掠過屏幕。姐姐終于回來了！這幾天去哪兒了？凌晨開播也太突然了。綿綿今天看起來好累。。
她低著頭，從桌上拿起一塊卸妝棉，緩慢地按在左眼上。幾秒后，她將手放下來，假睫毛粘在棉片表面，黑色的一小條蜷在指尖，看上去像一只被折斷了腿的蟲子。
她又卸掉了另一只眼睛。
少了睫毛以后，那雙眼睛顯得比平時小了一圈，眼白里浮著細密血絲，瞳孔也黑得發(fā)沉。她拿起棉簽擦拭嘴唇，第一根棉簽很快被染紅，她扔掉以后又換了一根。
第二根、第三根、**根。
直到第五根棉簽也浸滿了鮮紅，唇上的顏色依然沒有變淡，反而像從皮膚里面慢慢滲了出來，邊緣比剛才更深。
許綿綿終于停下動作。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對著面前的鏡子端詳了很久，像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有一樣東西不屬于她。
“擦不掉?！?br>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尾音有些干澀，仿佛喉嚨已經(jīng)許久沒有真正發(fā)出過聲音。
彈幕里有人開始起哄。
不會是唇染吧？
這個顏色好看，求鏈接。
姐姐今晚是在演恐怖妝嗎？
許綿綿慢慢抬起眼睛，視線落到屏幕上，嘴角隨之牽動了一下。
“你們喜歡這個顏色？”
有人立刻送出禮物，金色煙花在屏幕中央炸開，短暫擋住了她的臉。
等煙花散去，林鹿才注意到，許綿綿右耳后方多出了一條細線。
那條線顏色很淺，從耳根一路延伸到下頜，像粉底液沒有拍勻留下的邊緣。許綿綿伸手摸了摸，指甲順著那道線輕輕一勾，皮膚便微微翹了起來。
林鹿猛地坐直，后背貼上冰涼的床頭。
她發(fā)了一條彈幕。
你臉邊上好像沾了東西。
消息很快被新的評論淹沒，許綿綿卻像是看見了。她忽然朝鏡頭靠近，整張臉迅速放大，屏幕上只剩下一雙漆黑的眼睛。
那雙眼睛離得太近，瞳孔里幾乎沒有任何光。
“這里嗎？”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耳側(cè)翹起的皮膚。
林鹿沒有回復。
許綿綿盯著鏡頭看了幾秒，隨后慢慢坐回去，從桌上拿起一把粉底刷。
“今天教大家畫一個適合約會的妝?！?br>她把刷毛蘸進粉底液，動作輕得近乎耐心。
“底妝要貼，臉上有瑕疵，就蓋住?！?br>刷子從臉頰掃過，留下均勻的白色粉痕。
“鼻子不好看，可以修?！?br>刷毛滑過鼻梁，在補光燈下投下一道細窄的影子。
“臉型不好看，也能改?！?br>她將刷子沿著下頜緩慢推開，嘴角始終維持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彈幕里有人隨口問了一句。
全都不好看怎么辦？
許綿綿的手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條彈幕，忽然笑了一下。
“換一張就好了?！?br>話音落下，床底傳出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像是有人從下面抬起手掌，輕輕頂了一下床板。
許綿綿握著刷子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幾秒后，第二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近，也更清楚。
咚。
彈幕很快出現(xiàn)變化。
床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你家養(yǎng)寵物了嗎？
剛才床單動了一下。
鏡頭后方，垂落到地面的床單忽然鼓起一塊。那塊凸起貼著布料緩慢移動，從床尾一路爬向床頭，形狀像一只手，又像某種伏在地面上的東西正在用肩膀往前頂。
許綿綿依然沒有回頭。
她低下眼睛，拿起腮紅刷，在右側(cè)臉頰一層一層加深顏色。第一層只是淡紅，第二層開始發(fā)紫，第三層落下以后，那片色塊已經(jīng)不像腮紅，更像血液在皮膚底下凝固后留下的尸斑。
“顏色要少量多次。”
她說話時，手抖得越來越明顯，刷柄碰上腮紅盤邊緣，發(fā)出一聲細脆的輕響。
直播間里終于有人覺得不對，彈幕從起哄變成了勸她下播。
綿綿你臉色真的很差。
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綿綿，你后面剛才真的有人。
許綿綿盯著最后一條彈幕看了很久，隨后緩慢轉(zhuǎn)過頭。
鏡頭里，床邊空空蕩蕩。
剛才鼓起的床單已經(jīng)恢復平整，床底也重新沉進黑暗里，仿佛什么都沒有出現(xiàn)過。
許綿綿收回視線，唇角輕輕提了提。
“休息？”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
“我已經(jīng)休息三天了?！?br>林鹿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粉絲群里有人發(fā)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醫(yī)院走廊，一副擔架正從畫面中央被推過去，白布下面躺著一個人，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腕骨上掛著一串粉色水晶，燈光照上去，反射出細碎的亮點。
許綿綿也有一串一模一樣的手鏈。
照片下面緊跟著一句話。
我表姐在市局工作，她說許綿綿三天前就死了。
林鹿猛地抬頭。
直播仍在繼續(xù)。
許綿綿正安靜地望著鏡頭，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隔著屏幕看見了林鹿手機上的那句話。
“你們還是喜歡這張臉?！?br>她抬起手，捏住耳側(cè)那片已經(jīng)翹起的皮膚。
彈幕停頓了一瞬，很快又被興奮的起哄淹沒。
揭開看看呀。
下面不會還有一張臉吧？
別停啊，繼續(xù)。
許綿綿垂下眼睛，將那些文字一條條看完。
“好?！?br>她的手指緩慢向外一扯。
耳側(cè)皮膚最先被揭開，緊接著是臉頰、鼻梁和嘴唇。整張臉像一層潮濕的面膜，從她原本的面孔上一點點剝離下來，皮膚之間拉出透明細絲，隨著動作接連繃斷。
整個過程沒有一滴血。
那張精致漂亮的臉最后完整地垂在她手中，眉眼與嘴唇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妝容，看上去像一張被精心保存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蒼白而普通的臉。
眼睛不大，鼻翼偏寬，嘴唇?jīng)]有血色，頸側(cè)橫著一道已經(jīng)發(fā)黑的勒痕。**紫紅色尸斑從臉頰蔓延到鎖骨，皮膚表面也失去了活人才有的光澤。
一只**停在她眼角。
她沒有眨眼。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隨后徹底炸開。
我靠！報警！快報警！
她真的死了！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關直播??！
許綿綿低下頭，望著手里的那張臉，指腹緩慢劃過面具的眉骨，動作里甚至帶著一點珍惜。
“你們果然更喜歡她?！?br>床底的抓撓聲忽然響了起來。
起初只有一下，隨即迅速密集成片，像有無數(shù)指甲同時刮過木板。許綿綿身后的床墊也一點點凹陷下去，柔軟布面逐漸壓出一個人的輪廓。
一個穿著白裙的女人出現(xiàn)在床頭。
她沒有五官，面孔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整蒼白的皮膚，懷里卻抱著一面鏡子。鏡面正對直播鏡頭，里面擠滿了年輕女人和十幾歲女孩的臉，每一張都蒼白扭曲，像被硬生生壓進狹窄的玻璃里。
她們同時張開嘴。
直播間里沒有傳出聲音，林鹿卻看懂了。
——把臉還給我。
許綿綿像沒有聽見，將那張漂亮的面具重新貼回臉上。皮膚接觸的瞬間，邊緣便自行收攏，只在耳側(cè)留下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細線。
屏幕黑下去前，她朝鏡頭輕輕笑了一下。
“下一個輪到誰？”
直播中斷。
房間驟然安靜下來。
林鹿握著手機坐在床上，耳邊只?？照{(diào)送風時均勻的低響。直播界面已經(jīng)自動退出，屏幕停在手機桌面，剛才那些混亂的畫面像被突然掐斷的噩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確認攝像頭指示標志已經(jīng)熄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剛才繃得發(fā)疼的肩膀終于松下來。
林鹿把手機反扣在床上，抬手擦了一下掌心的冷汗。她告訴自己，那或許只是精心設計的劇本，是許綿綿團隊為了制造話題做出的直播事故?，F(xiàn)在的特效足夠逼真，網(wǎng)上什么人都有，連粉絲群里的照片也未必是真的。
這個解釋勉強成立以后，房間里的黑暗似乎也沒有剛才那么重了。
林鹿伸手打開床頭燈。
暖**燈光瞬間鋪滿房間，衣柜、書桌和窗簾都回到熟悉的樣子。床邊沒有人，地面上也什么都沒有。她甚至探身看了一眼床底，只看見積灰的拖鞋和一個被踢進去的紙盒。
什么都沒有。
她這才真正放松下來，起身去了趟洗手間。
冷水澆在臉上以后，皮膚上的熱意漸漸退下。林鹿抬頭看著鏡子，里面的自己臉色雖然難看，至少仍然是活人的樣子。她盯了幾秒，還自嘲地笑了一下，覺得自己剛才未免太容易被嚇到。
回到臥室時，床頭燈仍亮著，手機安靜地躺在原處。
林鹿走過去，將它拿了起來。
屏幕沒有亮。
她按了一下側(cè)鍵，桌面才重新出現(xiàn)。沒有直播提醒，也沒有任何異常提示，連粉絲群都因為消息太多自動折疊了。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林鹿靠回床頭，準備退出軟件睡覺，手指卻在屏幕上停住。
前置攝像頭旁邊，亮起了一顆極小的綠點。
她沒有打開相機。
林鹿盯著那顆綠點看了兩秒，心里剛剛放松下來的那根弦重新繃緊。她下意識點開**，所有應用都已經(jīng)關閉，攝像頭權限提示卻仍然亮著。
下一刻，手機屏幕自行跳轉(zhuǎn)。
前置鏡頭打開了。
畫面里，林鹿坐在床頭，身后的枕頭有些凌亂，床頭燈的暖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照得異常蒼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林鹿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緊繃的呼吸慢慢松開。她甚至因為自己過度緊張而覺得有些可笑，正準備退出相機，畫面里的床頭燈忽然閃了一下。
只閃了一下。
燈光恢復后，林鹿身后的衣柜門開了一條縫。
她記得很清楚，剛才進房間時，柜門是關著的。
林鹿沒有回頭，只通過屏幕盯著那道縫隙。里面一片漆黑，過了很久，也沒有任何東西出來。
她抬起手，緩慢伸向退出鍵。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屏幕的瞬間，一只慘白的手突然從衣柜縫隙里探了出來。
五根手指扣住柜門邊緣，將門一點點拉開。
林鹿的身體徹底僵住。
屏幕里，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從衣柜深處緩慢走出來。她低著頭，長發(fā)垂在臉前，腳尖沒有落地，裙擺卻拖過地板，悄無聲息地來到床后。
林鹿仍然沒有回頭。
她看著屏幕里的女人站到自己身后，身體一點點俯下，蒼白的雙手從兩側(cè)伸過來，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冰冷觸感真正落下的那一刻，林鹿終于意識到，手機里的畫面沒有延遲。
女人貼近她的耳邊，長發(fā)順著肩頭滑下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氣味。
林鹿的嘴唇開始發(fā)抖，卻發(fā)不出聲音。
屏幕里的女人慢慢抬起臉。
那張臉原本一片空白。
可就在林鹿的注視下，平整皮膚中央忽然裂開一道細縫，像有什么東西正從里面把臉撐開。眉眼、鼻梁和嘴唇一點點浮現(xiàn)出來，最后拼成了一張林鹿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那是她自己的臉。
女人頂著和她一模一樣的五官，朝屏幕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隨后，林鹿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你的臉，可以借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