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病出宮調(diào)養(yǎng)，被游醫(yī)周霽所救，隱瞞身份相伴三年。
母后終于松口，親筆寫下懿旨命他入京迎娶。
我沒讓人通報(bào)，推開了醫(yī)館的后門。
后院里他正握著首輔府嫡小姐的手替她診脈。
「下月我就入贅陸府，夫人莫要再叫我大夫，叫夫婿便好?！顾χf。
他回頭看見我，神色未變：
「你來得正好，我與陸小姐成婚后，你來府上做偏房，我替你單辟一間藥廬?！?br>「你不過是江南繡娘養(yǎng)大的孩子，門第差太遠(yuǎn)，以后她說什么你聽著便是。陸首輔替我謀了翰林，這是我半生都求不來的?！?br>我把那份金邊懿旨往袖里藏了藏，面無波瀾：
「你想清楚便好?！?br>「當(dāng)真要為了區(qū)區(qū)一個(gè)首輔嫡女，而委屈我做你的偏房嗎？」
「你若真懂事，就該替我高興?！?br>周霽把那只藥碗推到我面前，像從前哄我吃藥那樣，指腹輕輕叩了叩碗沿。
我沒有接。
陸照雪坐在他身側(cè)，手腕上還纏著診脈的紅繩，笑得像看見一只誤闖錦席的野雀。
「周大夫，她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病又犯了？」
周霽皺眉看我。
「阿纓，別鬧。」
我聽見這個(gè)稱呼，忽然覺得耳根發(fā)冷。
三年前他在亂葬崗邊撿到我時(shí)，也這樣喚我，說我一身破衣，像根被雨打濕的草纓。
那時(shí)我高燒不退，身份玉牌被我親手埋了，只剩半條命和一個(gè)假名。
如今他用同樣的聲音，叫我別鬧。
「周霽，我問的是，你要我做偏房？」
他嘆了口氣，像我問了一句很不體面的話。
「陸家規(guī)矩大，你沒有父兄撐腰，正妻之位壓不住下人，我這是護(hù)著你?！?br>陸照雪用帕子掩唇。
「我倒是不介意，她若會(huì)做藥膳，入府后也算有個(gè)用處?！?br>「陸小姐心善?！?br>周霽看向她時(shí)，眼底那點(diǎn)溫軟，我熟得不能再熟。
過去三年，我一咳血，他便整夜守在榻邊，握著我的手說：「阿纓，我不求富貴，只求你長命?！?br>原來長命以后，也要分貴賤。
我端起藥碗，聞見里面有一味熟悉的苦參。
「這藥是誰煎的？」
周霽臉色微沉。
「你又疑心什么？你身子弱，照雪憐你，特意讓府里嬤嬤幫你添了溫補(bǔ)藥材?！?br>陸照雪眨眨眼。
「我聽周大夫說，你從前吃藥總怕苦。我想著，繡娘家的孩子沒見過好參，就讓人多放了兩片?！?br>她說繡娘家孩子時(shí)，尾音軟得很，偏每個(gè)字都踩著人的臉。
我把藥碗放回桌上。
「我不喝?！?br>周霽終于露出不耐。
「阿纓，你這副身子是我救回來的，我比你更清楚什么藥該喝?！?br>「你救過我，所以我這一生都該聽你的？」
「若不是我，你早死了?！?br>他這句話落下，屋里忽然安靜。
我笑了笑。
「是啊，若不是你，我早死了?！?br>周霽的眉頭松了些，以為我服軟。
陸照雪卻忽然伸手，捻住我袖口一角。
金邊懿旨的一點(diǎn)明黃從袖里露出來。
她眼睛一亮。
「這是什么？好漂亮的絹布，給我瞧瞧?！?br>我往后退。
她的指甲劃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紅痕。
周霽立刻起身，不是看我的傷，而是擋在陸照雪身前。
「你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把袖口攥緊。
「我的東西?！?br>陸照雪歪頭笑。
「周大夫，你看她多小氣。日后進(jìn)了陸府，若還這般護(hù)食，怕是要被教規(guī)矩的?！?br>周霽沉聲道：「阿纓，拿出來。」
我看著他。
「若我不呢？」
他伸手來奪，我避了一下，身子卻猛地一晃。
陸照雪帶來的嬤嬤按住我的肩，力道重得像要把我釘在椅上。
「姑娘，首輔府可不是江南小巷，你這點(diǎn)倔強(qiáng)不值錢?！?br>周霽沒有攔。
他只是看著我，眼底帶著一種失望。
「我本以為你最懂我?！?br>「我懂你什么？懂你想做官，懂你要攀陸家，懂你連舊日情分都能拿去換翰林？」
他臉色一變。
「住口?！?br>陸照雪柔柔開口。
「周大夫，別生氣。她病著，難免說話難聽。這樣吧，我替你管教她，免得將來她沖撞我父親?！?br>那嬤嬤抬手便要扇我。
我盯著周霽，等他開口。
他閉了閉眼。
「別打臉，她身子不好。」
我笑出聲。
原來這就算他的憐惜。
那一巴掌落在我肩上，疼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袖中的懿旨被我死死壓住，金邊硌進(jìn)掌心。
陸照雪慢慢站起來，俯身貼近我耳邊。
「偏房也不是誰都能做的，你要先學(xué)會(huì)跪?！?br>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記住你今日說的話?！?br>周霽忽然厲聲道：「阿纓，向照雪道歉。」
我望著他，心里那根撐了三年的線，細(xì)細(xì)地裂開。
「若我偏不道歉呢？」
他把藥碗端起，遞到我唇邊。
「那就把藥喝了，喝完回房反省，明日我?guī)闳リ懜菀娢磥碇髂浮！?br>我盯著那碗藥，胃里翻起血腥氣。
「周霽，你親手喂我喝下去的東西，最好當(dāng)真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