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白幡------------------------------------------。，映得墻上“囍”字一會兒鮮紅，一會兒暗沉。喜字兩側(cè)卻垂著兩條慘白長幡，夜風從門縫里鉆進來，白幡無聲擺動，像兩個吊死的人，在靈堂里來回晃。。。她已經(jīng)跪了許久，雙腿麻木，腰背卻仍舊挺著。身上那件素白中衣被汗浸透，貼在瘦削的肩胛上，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單薄。。，里面沒有尸首，只有一床新鋪的大紅喜褥。紅與黑挨在一起，喜與喪也挨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發(fā)疼。，嘴里不耐煩地催道：“吉時快到了。劉家少爺今日午時咽的氣，棺材還熱著，你再磨蹭，也逃不過這一遭?！保骸叭赡亍⒓铱铣鲞@個數(shù)，老爺已經(jīng)給足大小姐體面了。”。，竟覺得荒唐。，買她一口氣，買她一身紅衣，買她活著躺進另一個死人的棺材里。到了她們口中，竟成了葉家給她的體面。，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仍有一線不肯熄滅的光?！拔也患匏廊恕！保湓陟`堂里，卻清清楚楚。：“大小姐還當自己是從前呢？婚書都按了手印，銀子也進了庫。你嫁不嫁，由得了你？”
葉驚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她掌心里藏著一把小小的九珠算盤。黑木橫梁已經(jīng)被她摩挲得溫潤，九顆算珠抵在掌紋里，硌得生疼。
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也是這二十年來，唯一真正屬于她的東西。
她小時候不懂，為什么父親總說她命格貴重，卻不許她出門；不許她與旁人結(jié)交；不許她談婚論嫁；甚至連她想學賬、想開鋪子，也要背著所有人，在深夜里偷偷撥算珠。
她曾以為，是葉家規(guī)矩重。
后來才明白，規(guī)矩只是別人不肯給她選擇時，說出來最好聽的一句話。
她把九珠算盤攥得更緊，指甲掐進掌心。
“婚書不是我簽的?！彼溃般y子也不是我收的?！?br>“那又如何？”一道女子的笑聲從陰影里傳來，“姐姐，你活在葉家，吃葉家的米，穿葉家的衣，你的命，本來就是葉家的?！?br>腳步聲緩緩逼近。
葉婉兒從白幡后走出來，穿著一身淺粉衣裙，發(fā)間珠釵明亮，臉上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笑。
她比葉驚枝小一歲，卻從小比葉驚枝更像這個家的女兒。她可以出門赴宴，可以同閨中姐妹賞花，也可以在父親膝下撒嬌。只有葉驚枝，被養(yǎng)在偏院里，像一件不能碰、不能損、又不能讓旁人知道用途的貴重器物。
葉婉兒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姐姐，別怪我?！?br>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勸慰。
“誰讓你占著葉家嫡女的位置呢？你嫁出去，父親才會記得，葉家還有我這個女兒。”
葉驚枝看著她。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葉婉兒其實也不知道真相。
她只以為自己在搶一個嫡女的位置，搶一份偏愛，搶一場本該屬于自己的富貴。她不知道葉驚枝所謂的“偏愛”，從來不是愛，而是把祭品喂得干凈、養(yǎng)得完整。
可葉驚枝沒有力氣向她解釋。
也不想解釋。
一個人若拿著刀割向你，刀柄是不是也握在別人手里，并不能讓傷口少流一滴血。
婆子端來一只黑瓷碗。
苦腥氣撲面而來。
葉驚枝臉色驟變，猛地向后掙扎：“這是什么？”
婆子甲與婆子乙同時用力，一人按住她的肩，一人捏住她的下頜。
葉婉兒退開半步，避開飛濺的藥汁，臉上的笑終于有了一絲僵硬。
“姐姐別怕?！彼p聲道，“只是讓你安靜些。劉家要的是一位不會哭鬧的新娘。”
黑藥灌進喉嚨。
苦味像一把鈍刀，沿著舌根一路割進五臟六腑。葉驚枝拼命偏頭，藥汁仍順著嘴角流下來，在素白衣襟上洇開一**污黑。
她想咳，喉嚨卻被死死捏住。
胸口先是灼燒，隨后發(fā)冷。
那冷意從心臟開始，一寸寸漫向四肢。
眼前的燭火變成一片模糊的紅。白幡在風里飄，葉婉兒的臉也跟著忽近忽遠。
葉驚枝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十二歲那年，偷站在賬房窗外，看先生撥算盤。算珠清脆，像雨點落在瓦上。她只聽了一遍，便記住了所有口訣。
想起她十六歲時，在舊紙背面畫過一間鋪子的樣子。門不必大，窗要亮，柜臺后放一把自己的算盤。她可以賣香料，也可以替人記賬。掙來的每一文錢，都由自己決定花在哪里。
想起昨日夜里，她還在賬冊邊角寫下：再攢三十七兩，便夠在城南租一間小鋪。
三十七兩。
她算了四年。
葉家卻只用三千兩，就把她整個人賣了。
她的手指已經(jīng)失去力氣，九珠算盤從掌心滑出半寸。她像被什么驚醒一般，用盡最后的力氣，把它重新抓緊。
不能松。
至少這一樣，不能交出去。
她倒下去時，額角撞在冰冷的青磚上。
沒有人扶她。
葉婉兒盯著她一動不動的身體，呼吸微微發(fā)緊。婆子乙蹲下身，伸手探向葉驚枝鼻下。
靈堂里安靜得只剩燭芯爆裂的輕響。
片刻后，婆子的手猛地一抖。
“二、二小姐……”
葉婉兒臉色發(fā)白：“怎么了？”
婆子乙抬起頭，聲音發(fā)顫。
“她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