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那夜，我攥著簪子抖如篩糠------------------------------------------。，我蜷在錦被里抖得像片秋風里的槐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里還嵌著前世沉河時抓進的泥沙，粗糲的觸感順著指腹往骨頭里鉆。"這是...及笄前夜？"我撐著床沿坐起，繡著并蒂蓮的帳幔在眼前晃動，案幾上擺著母親留下的翡翠妝匣，匣角那道磕痕與記憶里分毫不差。，我還在為明日的及笄禮挑頭面，哪知道次日辰時，庶妹唐若桃會捧著茶盞跪在我膝前，哭著說"阿姐嘗嘗這新得的云霧茶"，茶里混著的致啞藥，會讓我在祠堂被族老質問時半個字都說不出。。，指尖幾乎要戳碎鏡面——眉峰未染，眼尾不吊，這張被繼母林氏夸作"溫婉似玉"的臉，分明是十六歲的模樣！，我還當林氏是替亡母照拂我的嫡母，是她親手給我戴上及笄的金步搖，也是她在我被廢后，命人把我拖出唐家大門時說"你這樣的，不如妓"。"小姐？"。，青瓷碗里的銀耳羹騰著熱氣，她腕上的銀鈴鐺叮鈴作響："奴婢瞧著燭火快燃盡了，給您續(xù)了新的。"那聲音里的關切刺得我眼眶發(fā)疼——前世我被趕去街頭賣花時，是小翠偷了林氏的金鐲子換錢給我買藥，后來被發(fā)現(xiàn)，她被打斷了腿扔進亂葬崗。，借著理鬢角的動作把眼底翻涌的恨意壓下去。，那是前世及笄禮上林氏送的，后來我才知道，簪頭里嵌著能引外男的香粉，她要在燈會上讓我"偶遇"某個商戶之子，坐實我"不守閨訓"的罪名。"小姐今夜睡得不穩(wěn)，可是夢魘？"小翠把漆盤放在妝臺上，銀匙碰著碗沿發(fā)出輕響?！笆来藭r，我還當是小翠做事毛躁，哪知道是林氏故意罰她，就為讓我心疼，替她求懇，好讓我在林氏面前落個"護短"的把柄。，喉嚨發(fā)緊。
前世的我總覺得她笨，連茶盞都端不穩(wěn)，此刻才看清，她端著漆盤的手腕繃得筆直，是怕燙著我。
"夢到貓兒掉河里了。"我扯出個軟軟的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門簾勾亂的鬢發(fā)。
前世我總嫌她啰嗦，此刻倒想多聽她說幾句。
小翠的眼睛立刻亮起來："可是東院那只三花？
前日奴婢還見它在廊下打盹呢。"她蹲下來替我理床腳的流蘇，聲音悶悶的："小姐若擔心，明兒奴婢去給它備些魚干。"
我望著她發(fā)頂翹起的呆毛，喉間的腥甜突然散了。
前世我被推進護城河時，最后看到的是林氏鬢邊的紅寶石步搖，還有唐若桃躲在她身后的冷笑。
此刻妝匣里的翡翠鐲子還泛著溫潤的光，案頭的《女戒》還是母親親手批注的，連窗臺上那盆素心蘭，都還沒被林氏命人換成帶刺的玫瑰。
"小翠，"我摸著腕上的銀鈴鐺，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飾，"明日及笄禮，我想戴那支舊簪。"
"舊簪？"小翠直起腰，"是夫人留下的纏絲瑪瑙簪？
前日奴婢收拾妝匣，見它在最底下壓著..."她突然頓住，眼神閃了閃，"奴婢這就去取。"
我望著她跑向妝匣的背影，袖中多出個溫熱的物件。
那是方才摸枕頭時，從錦被下摸出的舊簪——纏絲瑪瑙的簪頭被磨得發(fā)亮，簪尾刻著個"婉"字。
前世我被廢后，這支簪被林氏丟進了泔水桶，后來我在街頭撿破爛時，遠遠見過它插在唐若桃的鬢邊，在太陽下晃得人眼疼。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我把簪子往袖中又塞了塞，指腹擦過瑪瑙上的紋路——前世的泥沙還在掌心，這一世的晨光，該照照那些腌臜事了。
我攥著袖中的舊簪，瑪瑙的紋路硌得掌心生疼。
前世我在街頭餓得眼冒金星時，是個賣饅頭的老婦可憐我，用三個黃騰騰的饅頭換走了這支簪子。
她捏著簪子看了又看，說"這纏絲瑪瑙水頭足，該是大戶人家的物件"，我蹲在她的竹筐前啃饅頭，眼淚掉在面團上，心想原來母親留給我的東西，最后竟成了換命的糧。
窗外忽的起了風。
竹簾被吹得"嘩啦"一響，我打了個激靈——前世的今夜，不正是這樣的風聲？
李氏房里的小丫鬟春桃捧著青瓷壺進來，說"夫人怕小姐及笄前夜睡不安穩(wěn)，特命廚房熬了安神茶"。
我那時還當她是真心疼我，捧著茶盞吹了又吹，喝到最后一滴時，春桃的笑在眼前漸漸模糊，再醒來便是祠堂里族老拍桌的巨響，我張著嘴發(fā)不出聲，唐若桃跪在我腳邊哭："阿姐定是被嚇著了，昨日還說要教我女紅..."
"小姐？"小翠的手搭在我肩上，"您怎么站在風口？
仔細著涼。"她的掌心帶著體溫，前世此刻她也這樣扶過我，只是那時我嫌她手涼，一把推開了。
我轉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被銀鈴鐺硌得發(fā)紅——那是方才替我理床帳時，被流蘇上的銀墜子刮的。"去把窗閂插上。"我的聲音輕得像片云，"夜里風大。"
小翠應了一聲，踮腳去夠窗閂。
她的裙角掃過妝臺，帶得翡翠妝匣的蓋子"咔"地彈開條縫，露出里面疊著的月白及笄禮服。
前世這件禮服被唐若桃潑了茶漬，她哭著說"阿姐的衣裳比我的好看，我一時手滑"，李氏便順勢說"及笄是大事，總不好穿帶污的"，轉頭給我換了件素白的——那顏色，活像孝服。
"小姐？"小翠插好窗閂轉過來，見我盯著妝匣發(fā)怔，又笑，"明**戴上夫人的瑪瑙簪，定比去年上元節(jié)燈會上的月亮還好看。"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夫人若還在，定要親手給您插的。"
我喉嚨發(fā)緊。
前世母親走得早，我總把李氏當母親，直到她親手把我推出唐家大門。
此刻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小翠臉上，她眼角那顆淚痣跟著睫毛顫，像要落下來。
我伸手替她抹了抹眼角："明日我要戴這支舊簪。"我攤開手，纏絲瑪瑙在月光下泛著蜜色的光，"你替我收著，別讓旁人碰。"
小翠的手指剛碰到簪子便縮了回去："這...這是夫人的遺物，奴婢手粗..."
"你手不粗。"我把簪子塞進她掌心，"前世...我是說，我昨日夢見母親了，她說要你替我收著。"小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被點著的燈芯，她慌忙把簪子揣進懷里，又拍了拍，仿佛怕它飛走。
風聲漸歇，檐角的銅鈴叮咚作響。
我望著案頭那盞還沒動過的銀耳羹，突然想起前世此時，我也是這樣坐著，看著春桃捧著茶進來。
茶水是碧綠色的，浮著兩瓣茉莉，甜得發(fā)膩——后來我才知道，那甜味里混著馬錢子粉，足夠讓喉頭腫成核桃。
"小翠，"我指了指妝臺下的木柜，"把那罐蜜餞拿出來。"前世我總嫌蜜餞太甜，此刻卻需要點甜來壓一壓嘴里的苦，"你也吃，昨**被嬤嬤罰跪，我都瞧見了。"
小翠的手在柜門上頓了頓。
她昨日替我去佛堂取母親的牌位，被林氏的大丫鬟秋菊撞了，說她"不長眼"，揪著她的手腕在廊下跪了半個時辰。
前世我聽她說"腿疼"，只不耐煩地說"誰讓你毛手毛腳"，此刻卻看見她手腕上淡青的指痕，像條小蛇盤在雪藕似的腕子上。
"小姐..."小翠捧著蜜餞罐坐回我身邊，剝了顆蜜棗塞進我嘴里，"甜嗎？"
甜。
甜得我眼眶發(fā)熱。
前世我被推進護城河時，河水灌進喉嚨的滋味比黃連還苦，可此刻嘴里的蜜棗，卻讓我想起母親活著時，總在我讀書困了時，塞顆蜜棗在我嘴里，說"甜著，才有力氣跟日子較勁"。
更夫的梆子聲從街上傳來，"咚——咚——"敲了兩下。
我數(shù)著更聲，前世此時，春桃該捧著茶進來了。
我盯著房門的銅環(huán)，聽著自己心跳如擂鼓——前世的我就是在這里，接過那杯要了我半條命的茶。
"小翠，"我握住她的手，"若等會兒有人送茶來，你替我喝。"
小翠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姐！那怎么行..."
"我開玩笑的。"我摸了摸她的頭，"我是說，若有人送茶，你先端去廚房，讓張媽嘗一口。
張媽牙口不好，甜的苦的她最清楚。"
小翠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指著窗外："小姐你看，西市的燈火還亮著。"
我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西市的方向一片星子似的燈火。
前世今日，我還不知道西市的波斯商人會在明日帶來琉璃盞，更不知道那盞子會被唐若桃買去，在李氏壽宴上獻寶。
此刻我望著那片燈火，喉嚨里滾出句冷笑——明日，該讓她們知道，誰才是能翻云覆雨的主。
更夫的梆子又響了。這次是五下。天快亮了。
我摸了摸袖中舊簪的位置，它貼著皮膚，像塊燒紅的炭。
窗外傳來打更聲的尾音，混著遠處賣早漿的梆子響。
我望著窗紙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輕聲道："這一世，我不做啞巴。"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
"小姐，"小翠豎起耳朵，"是林夫人房里的春桃。"她的手按在懷里的簪子上，"她端著茶盞呢。"
我望著銅鏡里自己的眼睛，那里燃著前世沒有的火。
"請她進來吧。"我理了理鬢角的碎發(fā)，"及笄前夜，總該喝杯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