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廊柱之后，沈黎正把帆布包帶往肩上攏了攏。，仰頭看著這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筑。落地窗里透出暖黃的燈光，卻讓那些垂落的香檳色窗簾顯得格外厚重，像某種沉默的屏障。父親在電話里說"你孟叔叔一家都很好相處"，但此刻沈黎只覺得那扇雕花銅門像一張緊閉的嘴。，笑容客氣而疏離，引她穿過玄關(guān)。壁燈的光線幽暗，大理石地面泛著冷光，空氣里浮著若有若無的木質(zhì)香調(diào)。沈黎的帆布鞋踩上去，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先生在書房等您，小姐——"。沈黎正走過一道拱門，左側(cè)是通往客廳的走廊，右側(cè)矗立著一排兩人合抱的羅馬柱，廊柱之間垂著深綠色的天鵝絨簾幔。她本能地往柱后一讓，帆布包的帶子掛住了簾幔邊緣的流蘇，她慌忙去解，卻聽見了說話聲。"沁沁。"，像壓在水面下的暗流。沈黎的手指頓住了。"我說了，我不想再聽。"女聲帶著輕微的顫音，卻尖銳如碎冰，"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我的志愿，我的未來，我的人生——""醫(yī)學院不適合你。"男人的語調(diào)依然平穩(wěn)，但沈黎聽出那平穩(wěn)之下的某種繃緊的東西，像琴弦已經(jīng)擰到了極限，"你暈血，你害怕解剖課，你連殺魚都不敢看——""我可以克服！""你不需要克服。你不需要證明什么。"。沈黎站在廊柱的陰影里，指尖還勾著那縷流蘇，卻一動不敢動。她透過簾幔的縫隙，能看見客廳的局部：一盞落地燈，半張米色沙發(fā)，還有站在燈光邊緣的兩個人影。，馬尾辮高高扎起，背影僵直得像一株被風吹折的蘆葦。男人背對著沈黎的方向，只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和垂在身側(cè)的手。那只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此刻正微微蜷曲著，像在克制某種沖動。"許沁。"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唇齒間吐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女孩猛地轉(zhuǎn)過身來。燈光照亮她的臉，那張臉年輕而蒼白，眼眶通紅，淚水將落未落，卻死死咬著下唇，"孟宴臣，從小到大，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小學、初中、高中，甚至我的朋友、我的假期、我看什么書聽什么音樂——現(xiàn)在連我大學學什么，你都要替我做主嗎？"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你到底把我當成什么？"
沈黎看見那只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攥緊了。
"我把你當成我妹妹。"孟宴臣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但沈黎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就是因為我是你哥哥，我才——"
"你不是我哥哥！"許沁突然尖叫起來，聲音里帶著某種崩潰的、不顧一切的尖銳，"你——"
她沒說完。她抓起茶幾上那只骨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沈黎在廊柱后微微一顫，流蘇終于從她指尖滑落。她看見白色的碎瓷片散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像一攤破碎的月光。
許沁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終于落下來。她看了孟宴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沈黎讀不懂的東西——怨恨、委屈、絕望，還有別的什么，像火苗在冰層下掙扎。然后她轉(zhuǎn)身跑了，白色的裙擺掃過碎瓷片，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樓梯的方向?？蛷d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落地燈發(fā)出細微的電流嗡鳴。
沈黎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應(yīng)該離開，應(yīng)該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假裝什么都沒有看見、什么都沒有聽見。但她的腳像生了根，釘在廊柱的陰影里。
孟宴臣沒有動。
他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在那里，面朝著許沁消失的方向。燈光從側(cè)面打在他臉上，沈黎這才看清他的輪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如刀裁。那雙眼睛是深的，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垂著，看不分明。他的嘴唇很薄，緊緊抿成一條線。
過了很久，久到沈黎以為他會就這樣站成一座雕塑，他終于動了。
他彎下腰去。
沈黎看見他蹲下身，深灰色的襯衫下擺從西裝褲腰里微微掙出一截。他伸出手，開始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的瓷片。那只手剛才攥緊過，此刻舒展開來，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撿拾什么易碎的、珍貴的東西。
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瓷片的邊緣鋒利如刃，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沈黎看見他的指尖觸到一片較大的碎塊時，血珠倏地滲了出來，沿著指腹的紋路緩緩淌下。
但他渾然不覺。
他甚至沒有停頓。他把那片染血的瓷片撿起來，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然后又去撿下一片。血滴在地板上，和瓷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瓷的白，哪里是血的紅。
沈黎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她終于動了。她輕輕往后退了一步，帆布包蹭過天鵝絨簾幔，發(fā)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孟宴臣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停住了動作，半跪在那攤碎瓷前，指尖的血還在往下滴。整個客廳寂靜得能聽見血珠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沈黎轉(zhuǎn)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帆布包在背后顛簸，撞得她肩胛骨發(fā)疼。她穿過玄關(guān)，推開那扇雕花銅門，沖進四月的夜色里。梧桐絮撲面而來，黏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又澀又*。
她一直跑到街角的公交站臺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攤深色的水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干凈的，沒有血。但她總覺得指尖發(fā)燙，好像那滴血也滴在了她的手心里。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孟家別墅的灰白色輪廓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樹影深處。
沈黎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父親在電話里說："你孟叔叔說，宴臣那孩子穩(wěn)重懂事，沁沁也乖巧，你們一定處得來。"
她想起自己來之前，特意換上了最得體的白襯衫和藏藍色長裙，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她想起廊柱后的那一幕，想起碎瓷片，想起血，想起那只在燈光下微微蜷曲又緩緩舒展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聲說。
車窗外的風灌進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