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女------------------------------------------，百來戶人家，背靠著青翠的山，面前是一條淺淺的溪?！扒嗌健钡拿?，倒也名副其實(shí)。山上長滿了竹子和雜木，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蔥蔥的。鎮(zhèn)子里的百姓多半靠山吃山，打柴的、燒炭的、挖筍的，日子雖然清苦，倒也過得安穩(wěn)。，孤零零地立著一間土坯房。，也就兩間屋子，泥墻草頂，后頭用竹籬笆圍了一小塊地，種著幾壟青菜。窗欞上糊著舊紙，風(fēng)一吹就嘩嘩地響。。“蘇丫頭又去洗衣裳了？這大冷的天，溪水冰得扎骨頭，她那雙手啊……”，走了。，沒人知道她姓什么，單名一個“寧”字，據(jù)說是收養(yǎng)她的蘇婆子給取的。蘇婆子當(dāng)年在路邊撿了她，就用了自己的姓，盼她這輩子能安寧太平。，跟蘇寧實(shí)在沒什么緣分。，在蘇寧八歲那年就去了。臨死前拉著她的手，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阿寧啊，好好活著，好好活著?！?，磕了三個頭，擦干眼淚，從此一個人撐著那間破屋子過日子。，東家給碗米，西家給件舊衣裳，就這么拉扯著，竟也讓她長到了十六歲。，沒有地，沒有戶籍，蘇寧能干的活計實(shí)在有限。好在她手巧，洗衣裳洗得又快又干凈，鎮(zhèn)上幾家富裕些的人家便把換下來的衣裳包給她洗，每月給幾十文錢。加上她偶爾做些繡品托人拿到鎮(zhèn)上賣，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能糊口。，她一日一日地活了下來。
這天是十月初九，天還沒亮，蘇寧就起來了。
深秋的山里涼得早，屋外頭起了薄薄的霧，溪面上浮著一層白氣。她呵了呵手，把昨天收的衣裳搬到溪邊石板上，蹲下來開始搓洗。
水確實(shí)涼。
涼得她十個指頭都變成了紫紅色，可她的手上一刻也不停，搓、揉、漂、擰，動作利落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蘇丫頭！”
隔壁的王嬸端著一盆水從屋里出來，看見她蹲在溪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蘇寧抬起頭，被霧氣模糊了眉眼，應(yīng)了一聲。
王嬸也沒什么事，就是愛說話，隔著籬笆絮叨了幾句家常，說鎮(zhèn)上王舉人家的親戚要到村里來住一陣子，是個讀書的后生，長得可俊了。
蘇寧把最后一件衣裳擰干，抱起來往回走，隨口應(yīng)了一句，也沒放在心上。
村子里來來去去就那么些人，多一個少一個，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她把衣裳晾好，回屋舀了一碗昨天剩的粥，坐在灶臺邊慢慢喝了。
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嘗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喝完粥，她拿起針線籃子，坐到窗下光線最好的地方，開始做繡活。
這是鎮(zhèn)上劉員外家訂的活計——一幅屏風(fēng)繡面，繡的是“喜鵲登梅”，工錢五百文。她已經(jīng)繡了大半個月，再有十來天就能完工。
蘇寧的手指一碰到針，整個人就像變了一個樣。
那種感覺很奇怪，她說不上來。
就好像這針天生就該在她手里，就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養(yǎng)家糊口的活計，而是在完成某種命中注定的事情。
蘇婆子活著的時候說過，她這雙手，是老天爺賞飯吃。
“你這針法，”蘇婆子那時候靠在床頭，渾濁的老眼里難得有一絲清明，“不像是我教的。像是你本來就會，我不過是替你把它翻出來了。”
蘇寧當(dāng)時沒聽懂，只當(dāng)蘇婆子又在說胡話。
蘇婆子臨死前給了她一本手札，說是自己一輩子的心得。那手札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刺繡的技法和心得，有些地方寫得極深，蘇寧到現(xiàn)在也沒完全吃透。
還有一本醫(yī)書手稿，蘇婆子說是別人的，她也不記得從哪兒得來的。
蘇寧把那兩本手札收在枕頭底下，時常翻看。刺繡的手札她學(xué)了大半，醫(yī)書手稿她也背了不少，偶爾給村里人看看頭疼腦熱的，竟也管用。
王嬸家的兒子發(fā)高燒，她用幾味草藥搗碎了敷在穴位上，燒就退了。
事后王嬸問她怎么知道的，她愣了愣，說：“蘇婆子教過。”
可其實(shí)蘇婆子沒教過。
至少，她教的和蘇寧用的，不太一樣。
蘇寧沒多想。
她沒工夫想這些。
她得活著。
---
下午，蘇寧把曬干的衣裳疊好，挨家挨戶地送。
最后一戶是村頭的劉家，她敲了門，把衣裳遞進(jìn)去，正要走，就看見劉大嬸拉著一個小伙子從屋里出來。
“蘇丫頭，你來得正好！”劉大嬸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這是鎮(zhèn)上來的沈公子，要在咱們這兒住一陣子溫書，你幫著把西邊那間廂房收拾收拾？”
蘇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年輕人站在廊下，穿著半舊的青衫，腰間束一條粗布帶子，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筆直，像是冬天里一根修竹。
他受了傷。
蘇寧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衣裳那一塊的顏色比別處深，像是被什么浸透后又洗過，褪成了淡淡的黃褐色。那是血。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嘴唇?jīng)]什么血色，雖然站得筆直，但整個人有一種強(qiáng)撐著的緊繃感。
一個身上帶著傷、到鄉(xiāng)下借住的陌生人。
蘇寧在心里給他下了個判斷。
這人身上有事。
但跟她沒關(guān)系。
“好?！?a href="/tag/su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寧收回目光，應(yīng)了劉大嬸的話。
那年輕人微微頷首：“有勞?！?br>聲音低沉清潤，像是山澗里的泉水淌過青石，但帶著一絲虛浮的氣短——傷得不輕，還沒好全。
蘇寧轉(zhuǎn)身去收拾廂房了。
沈硯舟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忽然皺了皺眉。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那個姑娘看他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不是鄉(xiāng)下丫頭看見生人時的羞怯或熱情。
她看了他三秒鐘。
那三秒鐘里，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肩、他的臉、他的手、他站立的姿態(tài)。
像是……在看一個病人。
沈硯舟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自己的左肩。
傷口確實(shí)還在疼。
那個姑娘，不像一個普通的鄉(xiāng)下丫頭。
---
蘇寧收拾完廂房，回到自己屋里，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她點(diǎn)上油燈，繼續(xù)做繡活。
針穿過綢面，發(fā)出細(xì)微的“嗤”聲，一下，一下，很穩(wěn)，很慢。
外頭起了風(fēng)，吹得窗紙嘩嘩響。
蘇寧的手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審視，也不是防備，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她搖了搖頭，把這點(diǎn)心思甩出去，繼續(xù)低頭繡花。
管他是誰呢。
跟她沒關(guān)系。
可那天夜里，蘇寧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個很大的房子，金碧輝煌的，到處是穿錦衣的人。一個小小的女孩被人抱在懷里，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
“昭寧……”
蘇寧猛地睜開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和溪水聲。
她躺了一會兒，伸手摸到枕頭底下那本醫(yī)書手稿，攥了攥，又松開。
“昭寧?！?br>她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陌生，又莫名地熟悉。
像是一把很久很久沒用過的鑰匙，**了某個她從未見過的鎖孔里，卻怎么也轉(zhuǎn)不動。
蘇寧閉上眼睛，不再去想。
明天還要洗衣裳。
---
第二天一早，蘇寧照例去溪邊洗衣裳。
晨霧還沒散，她蹲在石板上，**衣裳，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是村里人走路的方式。
村里人走路，腳底板拖著地，沙沙的。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wěn)，像是踩在地上，又像是沒踩在地上。
“蘇姑娘?！?br>蘇寧回過頭。
那個姓沈的年輕人站在籬笆邊上，手里拿著一本書，身上穿著一件干凈的青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從哪幅畫里走出來的人。
蘇寧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xù)洗衣裳。
“沈公子有事？”
沈硯舟沉默了一瞬。
“你的手，”他說，“凍傷了。”
蘇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個指頭紅得像胡蘿卜，關(guān)節(jié)處裂了幾道口子，露出里面嫩紅的肉。
她把手縮進(jìn)袖子里，語氣很淡：“習(xí)慣了?！?br>沈硯舟沒說話。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盒，遞過來。
“凍瘡膏，”他說，“我?guī)淼模貌煌?。?br>蘇寧看著那個瓷盒，沒接。
“沈公子客氣了，我用不著?！?br>“你的手要是廢了，”沈硯舟的語氣依然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誰給我洗衣裳？”
蘇寧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氣的、淺淺的彎嘴角，而是真正的、被逗樂了的笑。
她伸手接過瓷盒，打開來聞了聞。里面有冰片、樟腦、當(dāng)歸、白芷……確實(shí)是好東西，比她自己配的那個方子多了幾味藥。
“多謝沈公子?！彼f。
沈硯舟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回后院，在石桌旁坐下來，翻開書。
晨光里，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
“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蘇寧蹲在溪邊，聽著聽著，手里的衣裳忘了搓。
她認(rèn)得這些字。
蘇婆子教過她。
那聲音清清朗朗的，一字一句，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梳子，慢慢地、細(xì)細(xì)地，梳著她的耳朵。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這個滿身是傷、跑到鄉(xiāng)下來的陌生人，有點(diǎn)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