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初歇，青云鎮(zhèn)外的泥濘小道上，一輛運柴的牛車吱呀吱呀地前行。

車夫是個滿面風霜的老漢，嘴里嘟囔著這鬼天氣。

車尾堆得高高的柴垛旁，蜷坐著一個穿著粗布衣、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他叫陳九——至少在這個鎮(zhèn)子，他叫這個名字。

陳九望著車轍碾過爛泥留下的痕跡，眼神有些飄忽。

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新，但他卻從中分辨出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霉腐氣味。

這氣味來自路邊一株半枯的老槐樹，樹干上爬滿了青苔，但在陳九眼中，那些青苔的紋路、樹皮龜裂的形態(tài)，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棵樹至少經(jīng)歷了一百三十個寒暑，樹心恐怕早己被蟲蟻蛀空，那霉腐氣便是從內(nèi)部透出來的。

“唉，年頭久了，什么東西都禁不住耗?！?br>
陳九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他對時間流逝的敏感，近乎一種病態(tài)。

能輕易看穿事物表面下的歲月積淀，也能模糊感知生靈體內(nèi)活力的盈虧。

這種能力并非天生，而是伴隨著那場奇遇……他甩甩頭，不愿去深想，至少現(xiàn)在不愿。

“小哥，前頭就是青云鎮(zhèn)了?！?br>
車夫回頭喊道，“看你面生，是來投親還是訪友？”

陳九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個符合他當前年紀的、略帶靦腆的笑容：“多謝老伯捎我一程。

我是來尋個活計，混口飯吃。”

“哦？

鎮(zhèn)上的李記酒肆前些日子好像說要找個幫工，你可以去問問?！?br>
車夫熱心地指點道。

陳九連連道謝，心里卻想著的是鎮(zhèn)東頭那家專修舊物的“張氏工坊”。

根據(jù)他近百年的經(jīng)驗，這種立足己久的老字號，往往是打聽消息、隱匿身份的最佳去處，而且修理物件也能讓他名正言順地運用一些不便明說的“手藝”。

牛車在鎮(zhèn)口停下，陳九跳下車，再次謝過車夫，背起那個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包袱，踏著青石板路走進了青云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但頗有人氣，沿街叫賣的小販，嬉戲追逐的孩童，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構(gòu)成了一幅安寧的市井畫卷。

陳九的目光掠過那些老人，在他們渾濁的眼中、布滿老年斑的皮膚上，他能清晰地“讀”到生命之火搖曳的幅度。

張家屋檐下那個打盹的老嫗，大概還有五年陽壽；街角正在下棋的兩個老漢，一個精氣己衰，恐難過年關(guān)，另一個雖顯老態(tài)，但根基猶在，至少還能再活七八年……他迅速垂下眼簾，將這些信息壓在心底。

知曉太多，有時并非幸事。

活了這么久，他早己學會對大多數(shù)事情保持沉默，尤其是關(guān)乎他人生死壽數(shù)的天機。

很順利，張氏工坊的老張頭正好缺個幫手。

陳九自稱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逃難至此，只求有個安身之所，工錢好說。

老張頭看他手腳麻利，眼神清正，便留下了他，讓他負責些打磨、清潔的雜活，晚上就睡在工坊后間。

工坊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等待修復(fù)的舊物：斷裂的玉簪、缺了腿的木椅、啞了弦的琵琶、甚至還有銹跡斑斑的柴刀。

空氣中彌漫著木頭、膠漆和金屬混合的特殊氣味。

陳九很喜歡這里，這些沾染了主人氣息和歲月痕跡的物件，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傍晚，工坊打烊前，一個穿著綢衫、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是鎮(zhèn)上的土財主趙老爺。

他手里捧著一個摔成兩半的紫砂茶壺，壺蓋也缺了一角。

“張師傅！

張師傅！

快幫我看看，這壺還有救嗎？”

趙老爺急得額頭冒汗，“這可是我家傳了三代的寶貝，我一時失手……”老張頭接過茶壺，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趙老爺，這壺摔得太狠了，壺身裂痕貫穿，壺蓋也碎了一塊，就算用金繕之法勉強補上，這泡茶的味道也肯定不對了。

難，難啊！”

趙老爺一聽，臉都白了，連連跺腳。

在一旁默默擦拭工具的陳九，目光掃過那紫砂壺。

在他的“眼”中，這壺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約莫七八十年光景的溫潤光澤，那是被人手長期摩挲、茶湯浸潤形成的“包漿”。

壺身的裂痕處，光澤斷裂，顯得刺眼。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剛剛解鎖不久的“百年里程碑獎勵”——那個他命名為“時光回溯”的能力，似乎可以對死物起效，或許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怯生生地對老張頭說：“師傅，我老家以前也有人會修陶器，用土法子，或許……可以讓我試試？”

老張頭和趙老爺都狐疑地看向他。

老張頭是覺得這小伙才來第一天就口出狂言；趙老爺則是病急亂投醫(yī)，抓著陳九的胳膊：“小兄弟，你真能修？”

陳九點點頭：“不敢說完全復(fù)原，但或許能讓裂痕看起來不那么明顯，盡量保住壺的用處?！?br>
他心里想的是，將壺的狀態(tài)回溯到摔壞前的片刻，應(yīng)該不至于太驚世駭俗。

在老張頭和趙老爺將信將疑的注視下，陳九凈了手，找來一點干凈的清水和特制的粘土（工坊里修補陶器常用），假裝調(diào)制“秘藥”。

他雙手捧著那兩片壺身，指尖輕輕拂過裂痕，心神沉靜，嘗試調(diào)動那縷玄而又玄的感覺。

一股微不**的暖流，仿佛從極其遙遠的時光深處被牽引而來，透過他的指尖，緩緩注入紫砂壺中。

在外人看來，陳九只是非常專注地用手按壓著壺的裂痕，嘴里還念念有詞，像是某種鄉(xiāng)野咒語。

但老張頭眼尖，發(fā)現(xiàn)那青年手指拂過之處，那刺眼的裂痕，竟真的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變淺、收斂！

雖然未能完全消失，但原本猙獰的斷裂面變得平滑了許多，幾乎摸不出來。

一刻鐘后，陳九松開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發(fā)白——這“時光回溯”對心神的消耗不小。

他將兩片壺身輕輕合攏，遞給趙老爺：“趙老爺，您看看，這樣行嗎？

裂痕還在，但應(yīng)該不漏水了。

壺蓋……小子無能，缺的那塊實在沒辦法了。”

趙老爺難以置信地接過茶壺，對著燈光仔細查看，又用手指**裂痕處，果然光滑了不少！

他激動得聲音發(fā)顫：“神了！

真是神了！

小兄弟，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他連忙掏出幾塊碎銀子塞給陳九，又謝過老張頭，捧著那“修復(fù)”的茶壺，千恩萬謝地走了。

老張頭目**雜地看著陳九，半晌才道：“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有這手絕活？

這是什么土法子？”

陳九擦了擦汗，露出憨厚的笑容：“師傅過獎了，就是祖上傳下來的笨辦法，碰巧罷了。

可能是這壺摔得不算太碎，運氣好。”

老張頭將信將疑，但也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工坊不會虧待你?！?br>
他隱約覺得，這個叫陳九的年輕人，恐怕不簡單。

夜里，陳九躺在工坊后間簡陋的床鋪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清冷的光斑。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著掌心。

幫助趙老爺修壺，一方面是不忍見那傳承幾代的物件就此毀掉，另一方面，也是想試試新獲得的能力。

效果似乎不錯，但消耗也很大。

更重要的是，這讓他再次想起了那個地方——九真觀。

大約在百年前，他還是個名叫“李九”的流浪兒時，餓暈在一座破敗的道觀外。

那座道觀，就叫九真觀。

昏迷中，他仿佛聽到一個縹緲的聲音，然后便覺醒了這個名為“長生系統(tǒng)”的存在。

系統(tǒng)核心很簡單，就是活著，每活過一年，就能積累1點“歲月點”，可以用于提升體力、感知等基礎(chǔ)屬性，但提升有隱藏上限，且進展緩慢。

而每活滿一百年，則會獲得一項與時間相關(guān)的特殊獎勵。

“百年里程碑獎勵……”陳九默念著。

第一個百年時，他獲得了“歲月濾鏡”，能看穿一些簡單的幻象和偽裝。

如今剛滿第二個百年，獲得了這“時光回溯（限物品）”，能小幅逆轉(zhuǎn)普通物件的時光。

那第三個百年、第五個百年呢？

系統(tǒng)描述得模糊，只說是“時間相關(guān)被動技能”。

九真觀……系統(tǒng)……長生……這之間到底有什么聯(lián)系？

他當年醒來后，九真觀己徹底坍塌，只剩殘垣斷壁。

百年來，他隱姓埋名，小心翼翼地活著，每隔一段時間就更換身份和地點，化名始終帶一個“九”字，既是紀念，也是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執(zhí)念。

他暗中打聽過，但關(guān)于九真觀的記載少之又少，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這個世界有江湖，有武者，似乎也有修仙的傳說，但他一首謹慎地保持著距離。

長生是最大的秘密，在擁有足夠自保的力量前，他必須“茍”下去。

活得久，才是最大的本錢。

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艷之輩早早隕落，也見過庸碌之人因長壽而**對手。

時間，站在他這邊。

“青云鎮(zhèn)……希望能多待一段時間吧?！?br>
陳九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工坊里，那些被修復(fù)或等待修復(fù)的舊物，在月光下靜默無聲，仿佛與他一樣，承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