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紅崖子鄉(xiāng)的山崗染成了金紅色，吳屯村外那片百畝山楂園，此刻正被熟透的果子裝點得像燃著簇簇火苗。

紅彤彤的山楂果擠在枝頭，一串串垂下來，風(fēng)一吹，酸甜的香氣漫過田埂，連遠處的玉米地都浸著這股子清冽。

阿堅首起腰，酸痛順著脊椎蔓延開來，他抬手擦了把額頭的汗，汗珠砸在腳下的落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粗糲的手掌在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上蹭了蹭，指縫里還嵌著新鮮的泥土——那是凌晨西點就下地的印記。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交錯的果枝，落在園門口那抹粉色身影上，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眼底的疲憊瞬間被暖意沖淡。

“婷婷，你咋來了？”

他邁開大步迎過去，膠鞋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怕驚擾了園子里的寧靜。

劉婷婷手里拎著個竹編籃，籃沿裹著圈碎花布，是她娘親手縫的。

她臉頰紅撲撲的，額角沾著細密的汗珠，像顆剛摘下來的山楂，透著水靈的甜。

“我娘烙了蔥花餅，剛出鍋，讓我給你送點?！?br>
她把籃子遞過去，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阿堅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處還沾著泥土，小臂上幾道被樹枝劃破的口子，正滲著淡淡的血絲。

“又去摘高處的果子了？

跟你說過多少次，搬梯子，別爬樹，偏不聽?！?br>
阿堅嘿嘿笑著接過籃子，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

打開蓋子，金黃的蔥花餅冒著熱氣，蔥花的香氣混著麥面的醇厚撲面而來，勾得他肚子首叫。

他拿起一張咬了一大口，餅皮酥脆，內(nèi)餡松軟，蔥花的鮮混著芝麻的香在嘴里散開，含糊不清地說：“沒事，這點活兒算啥。

再說，早摘完早給你攢夠買**的錢，就是你上次在集上看的那款，鑲著小珍珠的?！?br>
劉婷婷的臉?biāo)查g紅到了耳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里卻藏不住笑意。

她從斜挎的布包里掏出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紅藥水，還有一小包棉簽，“快過來，蹲這兒，我給你擦擦傷口?！?br>
阿堅乖乖地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像個聽話的孩子。

劉婷婷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棉簽，蘸了點紅藥水，輕輕碰在他的傷口上。

指尖微涼的觸感傳來，帶著她手心的溫度，阿堅盯著她低垂的眼睫，長長的，像蝴蝶的翅膀，偶爾扇動一下，撓得他心尖發(fā)*。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絨毛清晰可見，他心里甜絲絲的，比嘴里的山楂還甜幾分。

“婷婷，”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幾分鄭重，“等秋收結(jié)束，山楂全賣了，我就去你家提親?！?br>
劉婷婷的手頓了一下，紅藥水在棉簽上凝住一滴。

她抬頭看他，眼里滿是歡喜，像盛了星光，可轉(zhuǎn)瞬又蒙上一層憂慮，“我爹他……他一首不喜歡你……”話沒說完，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嚴(yán)厲的呵斥，像驚雷劈在平靜的園子里：“***！

你在這兒干啥呢？”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劉賀來扛著鋤頭，快步從田埂上走來。

他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在阿堅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劉婷婷嚇得趕緊站起身，手里的紅藥水都晃灑了幾滴，手足無措地說：“爹，我……我給阿堅送點吃的，他干活累……誰讓你給他送的？”

劉賀來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疼得皺起眉頭，“跟我回家！

沒出息的東西，跟個窮小子混在一起，不怕別人笑話！”

“爹！”

劉婷婷掙扎著，眼眶瞬間紅了，“阿堅他沒做錯啥！

他辛辛苦苦種山楂，憑本事吃飯，你為啥總看不起他？”

“沒做錯啥？”

劉賀來冷笑一聲，指著阿堅，唾沫星子濺在地上，“他一個無父無母的窮小子，吃百家飯長大的，除了會種幾棵破山楂樹，還會啥？

你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過？

頓頓喝稀粥，補丁摞補丁？”

阿堅的臉?biāo)查g漲紅了，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忍著心里的屈辱，低聲說：“劉叔，我知道我現(xiàn)在窮，但我年輕，有力氣，我會努力。

這山楂園今年能多收兩千斤，我打算明年再擴種五十畝，我一定會讓婷婷過上好日子的?！?br>
“努力？”

劉賀來嗤之以鼻，像聽到了*****，“努力能當(dāng)飯吃？

我告訴你，阿堅，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們婷婷，是要嫁去城里的，找個有正式工作、吃公家飯的，不是你這種泥腿子能配得上的！”

說完，他強行拽著***就走。

劉婷婷的鞋跟蹭在地上，劃出兩道痕跡，她回頭看著阿堅，眼里**淚，聲音哽咽：“阿堅，你等著我！

我會跟爹好好說的！”

阿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父女倆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手里的蔥花餅突然變得索然無味，咽下去都覺得堵得慌。

風(fēng)吹過山楂園，葉子“嘩嘩”作響，像是在為他嘆息。

他從小家庭貧窮，十八歲那年，他承包了這片沒人要的荒坡，種上山楂樹，起早貪黑地澆水、施肥、剪枝，整整五年，才把荒坡變成了如今的豐收園。

他這么拼，就是想有一天能攢夠錢，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過門。

他知道自己窮，配不上亭亭玉立、還念過高中的***，可他對她的心，比山楂還真，比山還沉。

傍晚，阿堅把最后一筐山楂裝上三輪車，車斗里的山楂堆得像小山。

他發(fā)動車子，慢悠悠地往鄉(xiāng)里的**點駛?cè)ァ?br>
路過***家門前時，他特意放慢了車速，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院里傳來劉賀來嚴(yán)厲的訓(xùn)斥聲，夾雜著劉母的勸說，還有***隱隱的哭聲，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默默地調(diào)轉(zhuǎn)車頭，加快了車速。

三輪車顛簸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山楂果相互碰撞，發(fā)出“砰砰”的聲響。

他心里暗暗發(fā)誓，不管劉賀來怎么反對，他都不會放棄***。

他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有錢，總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劉賀來面前，把***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