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吧夜未眠------------------------------------------，河清鎮(zhèn)。。網(wǎng)吧的空調(diào)壞了三天了，老板說修空調(diào)的人排到下周四。于是整個網(wǎng)吧彌漫著一股煙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的酸餿氣，電腦屏幕上的油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T恤，袖口沾著黑色的機油印子。他在打一款老網(wǎng)游，操作著一個布衣號，手里一把新手木劍，在豬洞里砍怪。。，其中一個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嗤笑一聲，沒說話。。。今天沖壓車間趕貨，站了十二個小時，腳底板發(fā)麻，小腿肚酸得像灌了鉛。他不想回那個連風扇都壞的出租屋——回去了也是對著天花板發(fā)呆。不如花兩塊錢在網(wǎng)吧待幾個小時，至少這里有燈，有人氣，不那么像一座墳。。布面中間被磨得發(fā)亮，手腕擱上去**膩的。滾輪澀了，往下翻的時候咯吱咯吱響，像踩到了生了銹的合頁。他懶得換。這臺機子的滾輪雖然澀，至少鍵盤的空格鍵還能彈起來——隔壁那臺的空格鍵按下去就起不來，得用指甲摳。。屏幕右下角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劃的，斜著的，像一道疤。打怪的時候那條劃痕正好橫在血條上，搞得他每次都自己的血量比別人少一截。習慣了以后倒不在意了。他盯著屏幕，發(fā)現(xiàn)游戲畫面在劃痕的位置有細微變形，藍光被折射成一道細小的七彩紋。。煙灰掉在鍵盤上，他們連拍都不拍，任由它卡進鍵帽縫里。其中一個偏頭看了一眼袁小北的屏幕，煙差點從嘴里掉下來。"八級號還在豬洞一層——""他。他不說了。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夠讓周圍三臺機子的人都聽見。另一個跟著嗤了一聲。袁小北沒轉(zhuǎn)頭。他的拇指按了一下鼠標側(cè)鍵——那是他改過鍵位的快捷施法——按完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拇指在側(cè)鍵上多停了一秒。，停住。。每次他往后靠，那道裂縫就硌在他的脊椎上。時間長了，脊椎骨上面的一塊皮膚已經(jīng)磨出了繭。他把背直起來，不靠了。。從廠里走到網(wǎng)吧這一段路，石子硌在腳心上的穿過鞋底傳上來，一顆一顆的。右腳前掌的地方已經(jīng)快要磨穿了，踩在地磚上能磚面的涼氣。。撕下來的時候膏藥揭掉了一層皮，留下一個長方形的褐印。他伸手隔著T恤按了一下那個位置。酸。像有根筋被人揪住扯了一下。明天該換一貼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不大，形狀像一只張開的手掌。水漬邊緣已經(jīng)銹黃了。他第一次來這家網(wǎng)吧就注意到了那塊水漬。每次坐在這里，眼睛累了就抬頭看它一眼。五根手指。他數(shù)過。
柜臺上的臺燈開關(guān)不太好使。得按三下。第一下閃一下滅掉，第二下亮起來暗下去，第三下才穩(wěn)穩(wěn)地亮著。網(wǎng)吧老板姓馬，是個東北人，整天坐在柜臺后面，用那臺十四寸小電視看**劇。他的搪瓷杯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的鐵皮，鐵皮已經(jīng)生了薄薄的一層紅銹。泡的是最便宜的***茶，續(xù)了不知道多少道水，顏色已經(jīng)淡到幾乎像白水，但他還在喝?？吹揭话胨皖^往杯里吹了一口氣——其實茶葉早就沉底了，他吹完自己也沒反應(yīng)過來。
他不習慣跟陌生人組隊。以前吃過虧。有個叫刀疤劉的，三十八級，主動加他好友，帶他刷了一個星期的副本。每天上線就喊他，裝備全讓給他，嘴上兄弟長兄弟短地叫。袁小北那時候剛玩這個游戲，遇上了好人。后來刀疤劉說有個副本要借他的裝備用一下——最好的那三件，刷完就還。袁小北二話沒說交易過去了。刀疤劉下了線。再沒上過。裝備值兩個月的時間。他后來在建業(yè)城的安全區(qū)看到過那些裝備——穿在另一個號身上。刀疤劉的小號。他認出了那件披風，因為披風的耐久度條是他親手修過的，停在六十七的位置，再沒變過。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從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太熱情的人，太快的兄弟，背后都有價碼。
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
"兄弟，組隊不？"
發(fā)消息的人ID叫"過客"，三十級，在豬洞二層站著。
袁小北沒搭理。他不習慣跟陌生人組隊——以前被人騙過裝備，一朝被蛇咬。
過客又發(fā)了一條："新區(qū)的吧？我?guī)闼⒇i洞。不要你裝備。"
袁小北想了想，回了一個"嗯。"
過客組了他，兩個人進了地圖。過客在前面扛怪，手法很穩(wěn)——該拉的時候拉，該退的時候退，仇恨控得死死的，半管血能扛三只黑野豬。袁小北跟著他，只需要在后面補刀就行。
刷了半個小時，掉了好幾件裝備，都是小極品。過客一件沒拿，全讓給了他。
"下了，改天。"過客發(fā)了一句。
"謝了。"袁小北說。
"沒事。"
過客的頭像暗了。
袁小北繼續(xù)砍了一會兒，手酸，起身去柜臺買水。冰柜里只有礦泉水和綠檸汽水，他拿了一瓶礦泉水，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男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一件深藍色的T恤，洗得有些發(fā)白了。寸頭，臉上的線條硬朗，眼睛很沉——不是那種兇的沉，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像是見過很多東西，但什么都不想說。
袁小北把錢遞過去。男人接過，從抽屜里找了五毛硬幣，推過來。
袁小北拿起礦泉水轉(zhuǎn)身要走。
"你剛才那號，技能放錯了順序。"
袁小北停下腳步，回頭。
男人擰開一瓶綠檸汽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沒看他，繼續(xù)說："游戲戰(zhàn)士的技能，先烈火再刺殺，你順序反了。打怪還行，PK能被人一刀秒。"
袁小北愣了一下："你哪個？"
他避開了這個問題。
"你是過客？"
男人點點頭。
"你就在我對面？"
空氣頓了一拍。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那排機子。袁小北順著方向看過去，那臺機子的屏幕上還掛著游戲的登錄界面，ID亮著，正是"過客"。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了啊。"袁小北說。
"沒事。"
袁小北回到座位上，把技能快捷鍵改了改，試了幾下。確實，傷害高了一截，連招順暢了很多。
她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他回頭看了一眼柜臺。
那個男人已經(jīng)從柜臺后面出來了，坐到對面那排機子上，重新登錄了游戲。他輸賬號密碼的速度很快，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一樣自然。
袁小北轉(zhuǎn)回來，繼續(xù)打怪。
屏幕又跳出一條消息——還是過客："你哪個廠的？"
"恒達汽配。"
"哦。我一個朋友以前也在那干過。"
"現(xiàn)在不干了？"
過客沒有回復。
過了很久，久到袁小北以為他已經(jīng)下線了，屏幕上才跳出一行字：
"不干了。——""
袁小北
后半句被一陣風帶走了。他沒有再重復。盯著這行字。沒回。
袁小北看著這行字，哪里不太對勁。但他沒有多想，繼續(xù)砍怪去了。
半夜十二點，袁小北下機。
走過柜臺時，那個男人還在。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了七八個煙頭，屏幕開著——不是游戲，是一個網(wǎng)頁，上面是金價走勢圖，密密麻麻的折線。
袁小北瞟了一眼，沒看懂。
"走了。"他說。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奇怪。不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但又隔了很久沒見的人。那種目光讓袁小北心里緊了一下。
"明天還來？"男人問。
"來。"
"那我等你。"
袁小北走出網(wǎng)吧。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清鎮(zhèn)特有的潮腥味，混雜著街道兩旁的夜來香。街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接話。
他摸了摸口袋——還剩二十三塊錢。
下個星期才發(fā)工資。
得省著花。
他快步往出租屋走，腦子里卻一直在想那個男人說的話。
"換了個活法。"
什么樣的人，會說出這種話？
他走進那條窄巷子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不知道為什么，他回頭看了一眼網(wǎng)吧的方向——那棟二層小樓的窗戶里還亮著燈，橘**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夜霧里籠成一團。
他轉(zhuǎn)回頭，繼續(xù)走。
口袋里，那張全家福照片被放在貼身的位置。隔著布料，他能它的邊角硌著胸口。
他沒有拿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窗戶里面，那個男人站在玻璃后面，一直看著他走遠。他的食指無意識地沿著窗框上一道油漆裂縫來回劃著，直到袁小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才停了手，拉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