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縣來的怪人------------------------------------------，城門還沒完全醒。 ，天邊壓著一層薄灰，賣早點的攤子先冒了熱氣，白霧從蒸籠縫里鉆出來，貼著青石路往前爬。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手里的長槍杵在地上，槍尖上還掛著昨夜的露。。。，兩條板凳，一只掉漆木箱，還有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手里拎著半包瓜子，嗑一顆，吐一片殼。殼吐得很準，全落在車轍旁邊，不沾路中央半點灰。?！皬哪膬簛淼?？”，拍拍手：“青山縣。**做什么？謀生。做什么營生？”，翻給他看。：。
兵丁盯著那四個字，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
“算命的？”
年輕人想了想，很認真地糾正：“算命只是副業(yè)。我主業(yè)比較雜，**、不服、嘴硬、祖墳冒黑煙，都接?！?br>兵?。骸啊?br>旁邊排隊進城的挑擔漢子笑出了聲。
兵丁臉一黑：“京城不是你們鄉(xiāng)下集市，少在這兒裝神弄鬼。姓名?！?br>年輕人把牌子收回去，笑得溫良無害。
“季不賒?！?br>“不賒？”
“不賒?！?br>兵丁低頭往冊子上寫，寫完又忍不住抬頭看他：“你爹娘給你起這名，是怕你借錢不還？”
季不賒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br>“那是為何？”
“他們希望別人欠我的，都別想賒?！?br>兵丁一噎。
季不賒已經(jīng)跳下驢車，牽著那頭瘦驢往城里走。驢也瘦，背脊上幾乎能看見骨頭，可脾氣不小，路過城門時還偏頭咬了一口旁邊的草繩。
季不賒低頭看它。
“出息點，**第一口別吃繩子，吃點好的?！?br>瘦驢甩了甩尾巴，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懶得理他。
京城很大。
大到青山縣的人站在街頭，會先被滿城屋檐壓得喘不過氣。朱樓、飛檐、旗幡、車馬、香粉味、熱湯味，還有那些匆匆從身邊擦過去的人聲，層層疊疊，全往耳朵里灌。
季不賒卻沒有被嚇住。
他牽著驢，沿街慢悠悠走，見到賣糖人的，停下來瞧一眼。見到吵架的，也停下來瞧一眼。瞧糖人時眼睛亮，瞧人吵架時眼睛更亮。
賣糖人的老頭忍不住問：“小郎君買不買？”
季不賒摸了摸空癟的錢袋。
“買不起?！?br>老頭：“那你看什么？”
季不賒誠懇道：“看手藝。您這糖人捏得好，就是這猴子不像猴子?！?br>老頭不樂意了：“那像什么？”
季不賒端詳半晌。
“像戶部尚書?！?br>旁邊有人噴了一口豆?jié){。
老頭趕緊伸手去捂他的嘴：“小祖宗，這話能在京城街上說？”
季不賒把他的手撥開：“不能說？”
“不能?！?br>“那我改改。”季不賒低頭看糖人，“像戶部尚書年輕時候?！?br>老頭差點把糖勺扔他臉上。
季不賒笑著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停在一座莊嚴官署前。
門前石獅高踞，匾額黑底金字，兩個大字壓在門楣上，冷森森的。
大理寺。
季不賒抬頭看了半晌，把驢拴在街角的老槐樹下，搬下破桌，支起板凳，又從木箱里取出一塊更大的木牌。
木牌比城門口那塊鄭重得多，字也寫得更囂張。
專治**、不服、嘴硬，以及祖墳冒黑煙。
季不賒把牌子往桌前一插，自己坐下，又從袖子里摸出半包瓜子。
大理寺門口的差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起先沒人動。
畢竟京城每天都有怪人。
有喊冤的，有告御狀的，有賣慘求官老爺開恩的，也有專門蹲在官署門口等貴人出門想攀關(guān)系的?？上襁@位一樣，直接把攤子擺到大理寺門口，還寫得像專門給大理寺?lián)屔獾?，真不多見?br>過了片刻，一個年輕差役忍不住走過來。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季不賒嗑開一顆瓜子，抬頭。
“知道?！?br>“大理寺。”
“所以我才擺這兒。”季不賒把瓜子殼放到一旁小碟里，語氣十分體貼，“我要是擺菜市口，那不顯得你們大理寺很沒生意？”
差役被他噎了一下。
“誰讓你擺的？”
“腿?！?br>“什么？”
季不賒低頭看自己的腿。
“它非要往這兒走，我攔不住?！?br>差役的臉一點點黑了。
旁邊幾個路人見有熱鬧，腳步慢下來。有挑菜的，有買藥的，還有兩個穿綢衫的書生，裝作整理衣袖，實則耳朵都支起來了。
差役冷聲道：“趕緊收了。官署門前，不許擺攤?！?br>季不賒嘆了口氣。
“這話你不該現(xiàn)在說?！?br>“那我該什么時候說？”
“半個時辰后?！?br>差役冷笑：“怎么，半個時辰后你要飛升？”
季不賒搖頭，神情憐憫。
“我飛不動?！?br>“那為何？”
季不賒抬手，指了指街對面一個挑柴的漢子。
那漢子穿著粗布短褂，肩上壓著兩捆柴，背弓得很低，混在來往人群里并不起眼。若不是季不賒忽然指他，沒人會多看一眼。
“半個時辰后，你們大理寺要滿街抓人。到時候我這攤子要是還在，正好能給你們指條路。”
差役下意識看過去。
挑柴漢子腳步一頓。
就是這一頓，季不賒笑了。
“你看，他心虛了?！?br>差役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挑柴漢子猛地丟下柴擔，轉(zhuǎn)身就跑。
柴火嘩啦一聲滾了一地，路人驚叫避讓，街面上立刻亂起來。年輕差役愣了半息，拔腿就追，另外兩個守門差役也反應(yīng)過來，跟著沖了出去。
挑柴漢子跑得極快。
他不像尋常腳夫，肩背雖佝僂，可步子一放開，腳下極穩(wěn)，專挑人多的地方鉆。眨眼間，他已越過餛飩攤，掀翻一只竹筐，拐進了旁邊窄巷。
差役追得狼狽。
看熱鬧的人紛紛伸長脖子。
季不賒還坐在原處，繼續(xù)嗑瓜子。
賣糖人的老頭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他攤邊，壓低聲音問：“你真會算？”
“不太會?！?br>“那你怎么知道那人有問題？”
季不賒把一片瓜子殼放進碟里。
“挑柴的人，肩上有繭，手上也該有繭。那人虎口干凈，指節(jié)卻有厚皮，是常握刀的?！?br>老頭一愣。
季不賒又道：“他身上的柴太新，斷口卻亂，像臨時從別處扯來的，不是劈柴人捆的。再說，他走路時左肩壓得低，卻總護右腰，腰里藏東西?！?br>老頭聽得眼睛都直了。
“那你剛才怎么說半個時辰后才抓人？”
季不賒笑了笑。
“隨口說的。”
“?。俊?br>“總得給人一點逃跑的儀式感?！?br>老頭：“……”
巷子那邊很快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響。
先是一只木桶滾出來，接著是幾個孩童尖叫，再然后，那挑柴漢子從另一頭沖出，身后追著三名差役。他跑得急，迎面撞上一輛送菜車，身子一偏，險些摔倒，卻仍舊咬牙往外沖。
眼看他要沖過人群，季不賒終于站起來。
他從桌下摸出一根細麻繩，繩頭不知何時系在街邊槐樹根上，另一頭繞過驢車車軸，松松搭在他腳邊。
那頭瘦驢原本半瞇著眼嚼草繩，見季不賒看它，慢吞吞抬起頭。
季不賒說：“二兩，干活。”
瘦驢打了個響鼻。
季不賒從袖子里摸出一塊豆餅。
瘦驢眼睛亮了。
它往前一拽，麻繩驟然繃緊，正橫在街心。
挑柴漢子跑得太急，根本來不及看腳下，整個人被絆得往前撲去?？伤磻?yīng)極快，掌心一撐，竟想翻身躍起。
季不賒手里的瓜子碟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右手腕上。
瓷碟碎開，漢子痛得悶哼，身子失衡，重重摔在地上。幾個差役撲上去，把人按住，從他腰間搜出一把短刀和一封油紙包著的信。
年輕差役喘著氣回頭看季不賒，臉上的怒氣早就換成了驚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不賒蹲下去，把碎掉的瓜子碟片撿起來，看上去很心疼。
“你賠嗎？”
差役：“……”
那被按住的漢子抬頭，眼底兇光畢露。
“你壞我事，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季不賒湊近看了看他。
“你這句威脅是走流程，還是需要我配合害怕一下？”
漢子咬牙：“你會后悔的?！?br>季不賒想了想，點頭。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后悔?！?br>漢子冷笑。
季不賒把碎瓷片放進袖中，認真道：“早知道你這么硬氣，我剛才應(yīng)該砸腦袋，省個碟?！?br>圍觀眾人一陣哄笑。
漢子的臉漲得鐵青。
大理寺門前的熱鬧越鬧越大，終于驚動了官署里的人。
先出來的是一個穿青袍的年輕官員，眉眼端正，手里還捏著半卷文書。他大約原本在辦案，被門口動靜擾得不輕，出來時臉色不佳。
“怎么回事？”
年輕差役忙道：“陸寺丞，此人在門口擺攤，后來又指認出一個可疑之人。我們搜了，那人身上有刀，還有密信。”
被稱作陸寺丞的年輕官員看向季不賒。
季不賒也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
陸觀棋皺眉：“你在大理寺門口擺攤？”
季不賒道：“位置是差了點?！?br>陸觀棋冷聲：“你還挑上了？”
“主要是太陽曬不到。”季不賒指了指門旁陰影，“你們這石獅子太大，擋財運?！?br>陸觀棋沉默了一下。
他轉(zhuǎn)頭吩咐差役：“把人和信帶進去?！?br>差役剛要押著挑柴漢子進門，那漢子忽然掙扎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季不賒。
“你等著?！?br>季不賒沖他擺擺手。
“不等，我忙?！?br>陸觀棋的眉頭皺得更深。
“你也進去。”
季不賒抱起木牌：“我沒犯法?！?br>“官署門前擾亂秩序，私自攔截疑犯，言行可疑?！?br>季不賒抱著牌子的手頓了頓。
“聽著不像夸我?！?br>陸觀棋冷冷道：“本來也不是?！?br>季不賒嘆氣。
“你們大理寺請人進去，態(tài)度都這么硬嗎？”
陸觀棋道：“你可以不進去?！?br>季不賒眼睛一亮。
陸觀棋補完后半句：“我讓人押你進去?！?br>季不賒立刻把木牌往肩上一扛，轉(zhuǎn)身對瘦驢說：“二兩，看攤。有人偷桌子就叫，偷瓜子就咬?！?br>瘦驢懶洋洋甩尾。
季不賒跟著差役往里走，走到門檻前，又忽然停下。
大理寺門內(nèi)，有人正從長廊盡頭走來。
那一瞬，門外那些細碎人聲像被風一刀切薄了。
來人穿緋色官袍，腰束玉帶，身形修長。晨光從長廊斜入，落在他肩上，卻壓不住他身上那股冷意。
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更像一柄久藏匣中的刀，刀鞘紋絲不動，鋒芒卻已經(jīng)先一步讓人安靜。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
好到季不賒這種慣會在人臉上找破綻的人，也短暫地忘了挑刺。
京城是個會養(yǎng)人的地方，脂粉香、錦繡堆、富貴**，什么樣的好皮相都不缺?？裳矍斑@人不同。他身上沒有半點熱鬧氣，越是站在人群里，越像從喧囂里剝出來的一寸雪。
陸觀棋見他出來，立刻收了幾分神色。
“謝少卿?！?br>謝照寒目光先落在被押住的挑柴漢子身上，又看向季不賒。
他的眼神很淡。
可那種淡并非空，而像水面結(jié)了冰，冰下藏著深流。
“門口的事，是你鬧出來的？”
季不賒回過神來，慢慢眨了一下眼。
“這話不嚴謹?！?br>陸觀棋眼皮一跳。
謝照寒平靜看著他：“哪里不嚴謹？”
“人是他自己跑的，柴是他自己丟的，碟是我自己的。”季不賒想了想，又補一句，“若說鬧，也該算大家一起努力。”
陸觀棋忍無可忍：“季不賒！”
謝照寒聽見這個名字，眼神微動。
“季不賒？”
季不賒抬起手，笑瞇瞇行了個很不標準的禮。
“青山縣季不賒，剛**，暫時還沒欠京城的錢?！?br>謝照寒看了他片刻。
“為何來大理寺？”
季不賒指了指肩上的木牌。
“謀生。”
“謀生謀到官署門口？”
“熱鬧的地方才有生意。”季不賒說，“再說，我聽說大理寺管**。”
謝照寒語氣不變：“大理寺管案，不管擺攤?！?br>“那就巧了?！?br>季不賒把木牌換了個肩膀，笑意淡了些。
“我也不是來擺攤的。”
謝照寒看著他。
季不賒的目光從謝照寒臉上移開，落到他腰間。
那里懸著一枚舊玉。
玉色溫潤，邊緣卻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從云紋處斜斜切下，像一道沒愈合的舊傷。
季不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那枚玉，他見過。
七年前。
青山縣大雨，半夜有人敲門。父親披衣出去，回來時懷里揣著一個油布包，臉色白得嚇人。母親讓他躲進水缸，不許出聲。缸蓋合上前，他從縫隙里看見過一枚這樣的玉。
那夜之后，他再沒有父母。
也再沒見過天亮前的青山縣是什么樣子。
謝照寒察覺到他的視線，垂眸看了一眼腰間舊玉。
“你認得？”
季不賒臉上的笑重新浮起來。
很快。
快得像方才那一瞬失神只是晨光晃眼。
“不認得?！?br>謝照寒沒有說話。
季不賒繼續(xù)道：“只是覺得貴?！?br>陸觀棋在旁邊冷笑：“這可是謝家舊物，自然貴重?！?br>謝家。
兩個字落下，季不賒眼睫輕輕一動。
他笑著點頭。
“怪不得?！?br>謝照寒問：“怪不得什么？”
季不賒看向他。
門外長街已經(jīng)恢復(fù)熱鬧，早點攤的蒸汽又飄起來。瘦驢二兩咬著半截草繩，站在大理寺石獅子旁邊，一副準備把官署門口當家的模樣。
季不賒忽然覺得，這京城比他想象中有意思。
壞人多。
舊賬也多。
而眼前這個謝少卿，偏偏長了一張極容易被人惦記的臉，又帶著一枚七年前就該被埋進土里的玉。
他把木牌往地上一杵，語氣誠懇得近乎無辜。
“怪不得我今日財運不錯。”
陸觀棋皺眉：“什么意思？”
季不賒笑了笑。
“剛**，就遇上大生意了?！?br>謝照寒望著他，眸色微沉。
“什么生意？”
季不賒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歪歪扭扭。
專治**、不服、嘴硬，以及祖墳冒黑煙。
他抬起頭，笑意未散，眼底卻有一線極深的冷。
“舊賬?！?br>“特別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