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顧思恬站在她旁邊,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放松,你平時練得挺好的。”
蘇念念點了點頭。
手指是涼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第三位結束,**位準備?!?br>
她站起來,往排練廳中央走。
上百雙眼睛落過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評委席正中間,顧臨淵坐在那兒,手邊攤著評分表,筆尖擱在紙面上,沒有抬頭。
右膝發(fā)緊,悶悶的酸脹感從髕骨下方往上躥。
她在心里默了一遍節(jié)拍,開始做規(guī)定動作。
把桿組合,平穩(wěn)過了。地面組合,沒有失誤。跳躍組合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她穩(wěn)住了。
余光掃過評委席——顧臨淵在評分表上寫著什么,一個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然后是自選獨舞片段。
音樂響起來。
她踩著節(jié)拍進入旋轉。一圈,兩圈,三圈。左肩壓得夠低,重心落在支撐腿上,轉速穩(wěn)住了。比練習的時候還要好。
接跳躍。
起跳——對的??罩凶藨B(tài)——對的。和排練廳里練過幾百遍的一模一樣。
但落地的那一瞬間,右膝軟了。
不是扭傷,不是劇痛。是過去一周的訓練量、深夜的加練、睡眠不足、精神壓力,所有東西在這一秒全部兌了現(xiàn)。右腿沒能撐住落地的沖擊,身體往旁邊偏了一個角度,手掌下意識撐了一下地板——
才沒有徹底摔下去。
她迅速站起來。
但音樂不等人。
剩下幾個動作她咬著牙做完,節(jié)奏已經(jīng)亂了,手臂的延伸沒了力度。最后一個收尾動作,指尖止不住地抖。
音樂停了。
整個排練廳沒有一點聲音。
蘇念念站在場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她沒有看評委席,沒有看任何人。腦子里只剩下剛才那個手掌撐地的畫面,一遍一遍地轉。
幾秒鐘的沉默。
然后顧臨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排練廳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br>
“……知道?!?br>
“什么日子?”
“月度考核?!?br>
“月度考核的意義是什么?”
蘇念念的喉嚨干得發(fā)疼。
“檢驗……一個月的訓練成果?!?br>
“檢驗成果?!鳖櫯R淵放下手里的筆,“那我問你,剛才那個落地——你練過多少次?”
她答不上來。
練過幾百次。在那幾百次里,沒有一次撐過地。
“你準備了多久,練了多少遍,付出了多少努力——站在這兒,這些不算數(shù)??己丝吹氖沁@一次。跳好了就是跳好了,失誤了就是失誤了。”
他頓了一下。
“你落地之后那幾秒,節(jié)奏全亂,心態(tài)全崩。技術失誤可以彌補,心態(tài)崩了,整個作品就廢了?!?br>
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整個排練廳安靜到了極點。
“心態(tài)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的技術沒有問題,但你的心態(tài),不適合在A班繼續(xù)待下去?!?br>
蘇念念站在場地中央,兩條腿在發(fā)抖。
“今天,你不合格?!?br>
四個字落下來,她的腦子嗡了一聲。
后排開始有動靜——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聽到有人小聲說了句“她不是挺強的嗎”,有人接了一句“太緊張了”,然后被旁邊的人噓了一聲。
目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不是同情。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種“倒下一個、機會就多一個”的微妙分量。
蘇念念沒有哭。
她把所有東西全部壓下去,低頭朝評委席鞠了一躬,轉身往場地外走。膝蓋疼,腿在抖,每一步都不太真實。但她把后背挺得很直,從頭到尾沒有彎過。
顧思恬在后面喊了她一聲。
她沒應。
回到候場區(qū),她靠著墻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周圍很吵。有人上場,有人下場,有人被點評,有人在小聲恭喜發(fā)揮好的同學。所有聲音都變得很遠,聽不真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雙腳停在面前。
“念念?!鳖櫵继穸紫聛恚址旁谒蟊成?,“你聽我說,還沒出最終結果。我哥只是說你不合格,分班調整要等所有人考完之后才公布。不是沒有余地。”
蘇念念抬起頭。沒有眼淚,但眼眶是紅的。
“你覺得有余地嗎?”
顧思恬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兩秒:“我在想辦法。”
她遞過來一張紙巾。蘇念念接過去,沒有擦——因為她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紙巾被她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緊。
她想起這兩周每天早上五點半就推開練功房門的自己。想起被開水涮過的青菜的味道。想起深夜排練廳里一遍又一遍的轉體和落地。想起鏡子里那個汗?jié)裢噶司毠Ψ娜恕?br>
所有的努力,全砸在了那一秒。
膝蓋軟掉的那一秒。
候場區(qū)的廣播響了。
“下一位,大**班,周晚棠。”
蘇念念抬起頭。
排練廳中央,扎著低馬尾的周晚棠已經(jīng)站在了場地正中間。姿態(tài)從容,呼吸平穩(wěn),站在那里就好像整個排練廳都是她的。
音樂響起來的那一刻,蘇念念把臉轉開了。
但她的耳朵沒辦法關上。旋轉的聲音,跳躍落地的聲音,舞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每一個都清清楚楚。
然后她聽到了這場考核里第一次響起的掌聲。
是從評委席那邊傳過來的。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