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訓三天，蘇念念一直在想那只滾到地上的水壺。

不是水壺本身，是那一聲響。所有人都回頭看她，她彎著腰撿壺，耳朵燙得要命，余光里看到顧臨淵已經(jīng)轉回去繼續(xù)上課了——他甚至沒多看她一眼。

**天早上，她終于把膝蓋上的紗布拆了。結痂的地方還有點發(fā)緊，彎腿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在扯，但不影響活動。她換好練功服去練功房，門口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她擠進去看了一眼。

月度考核通知。

“本次月度考核成績將作為A班人員調整的重要依據(jù)?？己藘热荩喊褩U組合、地面組合、跳躍組合、旋轉組合、自選獨舞片段。技術完成度60%，藝術表現(xiàn)力40%。不合格者，調整至其他班級。”

蘇念念把通知讀了三遍。

“調整至其他班級什么意思？”

顧思恬把腿從把桿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踝：“踢出A班。每學期都有。去年有個學姐考了兩次沒合格，直接被調到C班了?！?br>
“C班？”

“嗯，不歸我哥帶的。”

顧思恬看了一眼蘇念念的臉，趕緊補了一句：“不過你肯定沒問題，你基本功又不差。”

蘇念念沒接話。

她歸隊第一天，考核通知就來了。這不是巧合，是壓力。她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周晚棠站在顧臨淵面前，被他用溫和的語氣指點動作，姿態(tài)從容，一遍就過。

如果她被踢出A班。

遞補進來的人是誰，不用猜。

“念念？你發(fā)什么呆？”

“沒事?！?br>
蘇念念走到把桿前開始壓腿。她把腿架上去，比平時壓得低了好幾寸，胯根的韌帶被扯得生疼。

“你腿剛拆紗布，別壓那么猛——”

“沒事?！?br>
“你膝蓋——”

“我說了沒事?！?br>
從那天起，她把自己的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

早課六點開始，她五點半就到了練功房，一個人對著鏡子做把桿組合，同一個動作來回磨，磨到腿發(fā)抖才換下一個。中午別人補覺，她拉著顧思恬去排練廳加練旋轉。晚上自習課結束，所有人都走了，她還趴在地上練地面組合，練功服后背的汗?jié)n干了一層又濕一層。

飲食也掐死了。

中午在食堂，她端著盤子坐下來，拿開水把青菜涮了一遍，順著筷子瀝干才往嘴里送。

顧思恬實在看不下去，筷子拍在桌上。

“你訓練量這么大，吃這么少，想把自己送進醫(yī)院？”

“不會。我心里有數(shù)?！?br>
“你有什么數(shù)？每天五點半出門、十一點才回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br>
蘇念念咽下嘴里那口菜，頓了一下：“周晚棠，她也這么練嗎？”

顧思恬筷子停了。

“你不用跟她比。她的風格是穩(wěn)，你本來就不是那一掛的。”

“所以才要比。”

蘇念念站起來，把練功服理了理。

“她穩(wěn)，我就比她還穩(wěn)。我天賦不比她差?！?br>
“你這不是努力，你這是——”

蘇念念已經(jīng)推開排練廳的門走了。顧思恬對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低頭繼續(xù)吃飯。

訓練量加上去，身體很快開始**。

周三下午體能訓練，連續(xù)大跳加折返跑。蘇念念跑到**圈的時候，右膝舊傷的位置開始悶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沉沉的酸脹，越跑越沉。她咬著牙把步子邁大，跑完第六圈落地的時候，膝蓋忽然軟了一下，整個人趔趄了兩步，手扶上旁邊的把桿才沒栽下去。

顧臨淵的視線掃過來。

蘇念念立刻站直，把腿伸直，調整呼吸。

他看了一眼她的膝蓋。

然后移開了。什么都沒說。

就是這個“什么都沒說”最難受。他要是罵她，她反而能回一句。他不說話，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她把牙咬緊了，跟著下一圈繼續(xù)跑。

周五，距離考核只剩一個周末。

蘇念念在排練廳待到將近凌晨。

自選獨舞片段里有一個連續(xù)轉體接跳躍的動作，她練了幾十遍，才找到最穩(wěn)的落點。最后一遍做完，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汗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她抬手擦了一把臉，手心全是濕的，眼前的鏡子一片模糊。

她剛伸手去關音響，身后傳來腳步聲。

“你還沒回去？”

蘇念念轉過身。

顧臨淵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T恤，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大概是來拿白天落在這兒的東西。他掃了一眼排練廳的地面，汗?jié)n東一攤西一攤。

“我在練自選片段。下周就考核了?！?br>
“我知道?！?br>
他走進來，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翻了一下，合上。

“今天練了多久？”

“沒算。下午課結束之后一直在。”

“晚飯吃了沒？”

蘇念念愣住了。

她回憶了一下，午飯之后確實沒再吃過東西。但這個問題從他嘴里問出來，她沒反應過來該怎么答。

“……吃了。”

顧臨淵沒再看她。他拿著筆記本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

“考核不是靠賽前突擊。你現(xiàn)在練的這些，都是這一個月該練的東西。練到了就是你的，練不到，臨時補也補不回來。”

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回去休息。明天正常訓練?！?br>
他走了。

排練廳重新安靜下來。蘇念念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頭發(fā)散了，練功服皺了，膝蓋上舊傷旁邊又多了兩塊新的淤青。

他說臨時補沒用。

但她除了拼，沒有第二條路。她怕被踢出A班。怕她的位置被別人頂?shù)?。怕再也站不到他面前?br>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把臉上的汗擦了，把音響的電源關了。

走出排練廳的時候，走廊的燈已經(jīng)滅了大半。她往宿舍的方向走，經(jīng)過拐角，余光掃到了什么。

對面的練功房里，還亮著燈。

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一個人正在里面做旋轉。

扎著低馬尾，姿態(tài)從容，每一圈都穩(wěn)穩(wěn)當當。

是周晚棠。

蘇念念的腳步停了。她站在走廊里，隔著一扇玻璃窗，看著那個旋轉的身影，一圈，兩圈，三圈——沒有一點多余的晃動。

周晚棠也在加練。

蘇念念把毛巾攥緊了，轉身繼續(xù)往宿舍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十二點四十三分。

她看了一眼身后練功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

膝蓋又開始悶痛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