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機進(jìn)村------------------------------------------，風(fēng)里還夾著冰碴子，村干部李滿囤騎著電動車拐進(jìn)我家院子時，我正在給父親泡茶。那是一餅普洱，我去年從鄭州帶回來的，父親放著一直沒舍得喝，說是等年節(jié)再拆?？赡赀^完了，茶餅還在柜子里擱著，像一塊壓實的時光。，隔著紗門喊了一聲"明堂叔"。聲音不大，但父親端著搪瓷缸的手抖了一下。父親耳朵不好使，卻總能聽見村里人喊他。他放下缸子，掀開門簾走出去。我跟著站起來，透過窗玻璃看見李滿囤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手，臉上掛著那種村干部特有的、又熱絡(luò)又為難的笑。"叔，上頭來文了。"李滿囤從夾克內(nèi)兜掏出一張折成四方塊的紙，展開時手指微微發(fā)顫，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緣故，"說是呼北高速，勘線勘到咱這了?？h里開了會，鎮(zhèn)上也傳達(dá)了……您家老墳在紅線里頭。"。他背著手站在槐樹底下，灰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撩起來，露出額角一道三寸長的疤。那道疤是我小時候問過的，父親說那年修渠放炮，飛石崩的?？珊髞砟棠陶f過一回，說是六六年冬天，他在后院挖菜窖，挖著挖著忽然塌了方，人埋進(jìn)去半截，刨出來時頭上豁了道口子。奶奶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別處，像是怕被誰聽見。那道疤底下究竟藏著什么，我至今沒問清楚。"非得動？"父親問。："**工程，叔。工期緊，清明前得完成遷移，補償款按標(biāo)準(zhǔn)走，一分不少。村里十三座墳，九戶都簽了字了……就剩您和西頭老崔家的。"，轉(zhuǎn)身往回走。經(jīng)過我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進(jìn)屋吧，外頭冷。"。父親在最靠里的那把太師椅上坐下——那是奶奶生前的座位，父親六十歲以后才挪上去的——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茶水濺出來幾滴，洇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淡褐色的地圖。"你記不記得五年前那回？"父親沒頭沒尾地問。。二〇二一年開春，小浪底水庫蓄水，整個鄉(xiāng)十幾個村整體搬遷。我們家那會兒還在老村，河洛鎮(zhèn)**溝，離黃河不到三里地。水一上來，老宅子、老院墻、老井、老磨盤，全沉到水底下去了。我們被安置到豫東平原一個叫柳河鎮(zhèn)的陌生地方，一住就是五年。，不算老，卻死活不愿意遷***墳。為這個事他跟村里鬧了好幾個月，最后還是高速線位臨時改道，從奶奶墳旁半里外繞過去了。當(dāng)時施工隊已經(jīng)開著***進(jìn)了地，父親一個人抱了床被子睡在墳頭上，臘月天，地上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后來還是縣里領(lǐng)導(dǎo)來了，看了現(xiàn)場，說"能繞就繞一下吧"，這才算罷。。呼北高速是**主干線，勘線定死了，挪不得。"五年前是五年前，"我斟酌著開口，"這回不一樣。再說咱現(xiàn)在也不在老村了，奶奶遷過來跟咱近，上墳也方便——""你懂什么。"父親打斷我，聲音不大，卻沉得像砸在地里的石磙子。。墻上的石英鐘滴答滴答走著，我數(shù)到**十七下的時候，母親端著兩碗面從灶屋出來，擱在桌上，拿圍裙擦了擦手說："先吃飯。滿囤說補償多少？"
父親沒答話。我替他答了："說是按標(biāo)準(zhǔn)，一座墳補兩千四，棺木遷移另算，樹按棵補。"
"那就遷吧。"母親把筷子遞給我，"老話說得好，人挪活樹挪死，墳挪了還是自家的墳。***要是活著，也不能讓一村子人等她一個。"
父親端起面碗，呼嚕吃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碗，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夜個兒我夢著***了。"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
"夢見啥了？"
"夢見她站在黑霧里頭，穿著那件藍(lán)底白花的褂子，看不清臉。我叫她，她不答話，光伸手往前指。"父親用筷子點了點桌面上那灘茶水漬，"指的就是老宅后院的方位。"
我心頭一緊。老宅后院——那個菜窖塌過的地方。奶奶活著時，每年臘月二十七都要去那里燒紙，雷打不動，連下大雪都沒斷過。我問過她給誰燒，她只說"給龍王爺燒的"，再問就抿著嘴笑，不答了。
"要不，"母親猶豫了一下，"請寅毛來看看？"
寅毛是**溝老村的陰陽先生，本名李寅生，五十來歲，精瘦精瘦的，一雙手跟鷹爪子似的。小時候村里誰家動土、看日子、挑墳地，都找他。搬遷之后他去了隔壁縣一個安置點，離柳河鎮(zhèn)有兩百里地。
父親想了想，說："請吧。明兒一早，你給他打個電話。"
當(dāng)天夜里我睡在東屋，身下的木板床是父親用老宅的門板改的，硌得慌。翻來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過去，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見奶奶坐在老宅堂屋的門檻上，懷里抱著一個油布包裹，低著頭，手指頭一下一下摩挲著布面上的紋路。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后頸有一小塊暗色的印記，像一枚合攏的鱗。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窗外有喜鵲叫。我摸了一把后頸，那里有一塊胎記，生下來就有，銅錢大小，邊緣齊整，像貼上去的。母親說是"紅記"，我爸年輕那會兒還專門帶我去縣醫(yī)院問過，大夫說就是普通色素斑，不礙事?？赡棠滩贿@么說。奶奶說那是"龍王爺給的記號"，要我"一輩子別干虧心事"，不然龍王爺會來收。
我小時候信以為真，長大之后當(dāng)然不當(dāng)回事了?？擅看位乩霞摇⑺谶@張門板改的床上，后頸那塊胎記就會隱隱發(fā)燙。母親說是上火，我不信。上火哪有只發(fā)那一塊的？
堂屋傳來父親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打電話。我披衣起來，推開東屋的門，看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只手在膝蓋上攤著一本舊黃歷。
"寅毛哥……是，打擾你了……對，就是我**墳……你給看看日子……趕在清明前……行，行，你看好告訴我。"
他掛了電話，轉(zhuǎn)過頭看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我后頸的方向。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朝灶屋努了努嘴："飯在鍋里，趁熱吃。"
我應(yīng)了一聲，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瞥見那本黃歷翻開的那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一個日子：二月初五，驚蟄后第三天，宜破土。
寅毛選的日子。
父親合上黃歷，擱在太師椅旁邊的條案上。條案上還擺著一尊小小的瓷觀音，奶奶留下的，白釉開片，臉上有細(xì)細(xì)的冰裂紋，像老樹皮上的疤。觀音背后靠著一張黑白照片，奶奶六十歲那年照的，扎著齊耳短發(fā)，眼睛不大，卻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隨時要開口說什么。
我在照片前站了一會兒，***目光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落在我的臉上，和我后頸那塊隱隱發(fā)燙的印記疊在一起。外頭喜鵲又叫了一聲，撲棱棱飛遠(yuǎn)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杈在晨風(fēng)里晃了晃，光禿禿的，還沒發(fā)芽。
我想起父親方才那句話——"她站在黑霧里頭，伸手往前指，指的就是老宅后院的方位。"
老宅后院已經(jīng)沉在小浪底水庫底下了。奶奶指那里干什么？
答案在六十年里埋著。父親不說，奶奶沒來得及說。而我后頸那塊"龍王爺給的記號"，像一扇一直閉著的門。我預(yù)感這扇門快要開了。
早飯是紅薯稀飯配腌蘿卜條，母親腌的蘿卜條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嚓響。我吸溜著稀飯，聽著父親在院子里劈柴。斧頭落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wěn)，不急。劈完了柴，父親把木屑攏起來堆在墻角，拿塑料布蓋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有耐心，不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倒像個還在壯年的把式。
臨近晌午的時候李滿囤又來了。這回后座上帶著一個穿夾克衫的年輕人，縣交通局的辦事員，姓王，拿著一張規(guī)劃圖紙。圖紙上紅色的線從西北斜斜穿過來，經(jīng)過柳河鎮(zhèn)西邊的楊樹林，然后拐一個彎，正好穿過奶奶墳地的東北角。
"叔，您看，"小王蹲在地上把圖紙鋪開，拿石子壓住四角，"紅線在這兒，您家祖墳在紅線內(nèi)大概五米。按照**，您可以選新的墓地，我們統(tǒng)一規(guī)劃了集中安葬區(qū)，在鎮(zhèn)北邊的鳳凰嶺——"
"不去鳳凰嶺。"父親打斷他。
小王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遷到我家房后頭那塊自留地里。"父親朝屋后努了努嘴，"三丈見方，夠用了。"
小王面露難色："叔，集中安葬是縣里的統(tǒng)一安排，為的是節(jié)約土地、便于管理。自留地是耕地性質(zhì)，按規(guī)定不能用作墓地——"
"那是我**墳，不是別個的。"父親的語氣很平，沒什么起伏，"我活著一天，我娘就埋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李滿囤在旁邊**手打圓場："小王同志，明堂叔的情況特殊。當(dāng)年小浪底搬遷，老**的墳就差點沒遷成，是縣里特批繞的線。這回……要不您跟上面反映反映？"
小王猶豫了一下，拿手機拍了張圖紙，說回去請示領(lǐng)導(dǎo)。他走后，父親蹲在院子里繼續(xù)劈剩下的柴，斧起斧落，木屑四濺。我站在灶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灰布棉襖的后背磨得發(fā)亮，肩胛骨的地方有兩個圓圓的凸起。他最近瘦了不少。
那天晚上寅毛回了電話。他說二月初五，也就是半個月后，是個好日子，驚蟄過了，地氣回暖，土松了，宜動土遷葬。父親在電話這頭"嗯、嗯"地應(yīng)著，末了說："寅毛哥，到時候還得你親自來一趟，鎮(zhèn)場子。"
寅毛沉默了一下，問了一個問題。我站在旁邊沒聽清是什么，只見父親握著手機的手忽然緊了一下，指節(jié)發(fā)白。
"那也得遷。"父親說，"我**墳，我親自守。"
掛了電話，父親坐在太師椅上，很久沒動。堂屋里的燈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泡，瓦數(shù)不高，昏黃的光照著他的側(cè)臉，把那道額角的疤拉出一道深深的影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
"你后脖子那塊紅記，今兒個又發(fā)燙了吧？"
我一怔："您怎么知道？"
父親沒回頭。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白瓷觀音上，落在觀音背后***照片上。照片里的奶奶還是那個表情，微微翹著嘴角，像有一肚子話，卻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托夢給我那天，"父親說，"我醒了之后，去堂屋看她的像。觀音像后頭，壓著一樣?xùn)|西。"
我走近兩步："什么東西？"
父親從太師椅底下摸出一個布包，灰撲撲的，拳頭大小，用一根紅繩扎著口。他把布包放在條案上，解紅繩的手指有些笨拙。布包打開了，里面是一層油紙，油紙剝開，露出一小節(jié)發(fā)黃的信紙。信紙上只有一句話，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不太識字的人照著描下來的：
"臘月二十七，鎬頭底下出龍骨。是福是禍，天知道。"
信的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一九六六年臘月二十七。
那是我出生的日子。
那天晚上，父親再也沒有說一句話。他把信紙重新包好，收進(jìn)條案抽屜里，鎖上了。我回到東屋躺在門板床上，后頸的胎記燙得像貼了一塊熱炭。窗外起了風(fēng)，老槐樹的枝子刮擦著屋檐，沙沙響。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個字——龍骨。
父親那天挖出的到底是什么？
奶奶守著六十年的秘密又是什么？
我后頸的這塊鱗——如果那真的是鱗——它要告訴我什么？
風(fēng)越刮越緊，遠(yuǎn)處隱約有悶雷滾過。春天還遠(yuǎn)，可地底下的東西，已經(jīng)醒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