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們把車鑰匙給我，小宇燒到四十度了！”
趙秀蘭抱著滾燙的兒子，跪在結(jié)著薄冰的樓道里。
婆婆嫌棄地往后躲：“刮碰了你賠？那車二十來萬呢！”
公公宋德厚居高臨下地彈落煙灰：“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br>小叔子宋文濤走出來，輕飄飄扔下一張一百塊的紅票子。
“喏，打車去，多的不用找了?！?br>趙秀蘭死死盯著地磚上那張像凝固鮮血一樣的鈔票。
突然，懷里四歲的兒子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滾燙的小**猛地一抽，呼吸頓住了。
電話響的時候，趙秀蘭正在社區(qū)診所走廊里來回走。
懷里的小兒子燒得像塊炭，貼著她的胸口，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往她骨頭縫里鉆。
手機(jī)屏幕上顯示“公公”兩個字。
她按了接聽，聲音壓在嗓子眼里：“爸，是我，秀蘭?！?br>那頭傳來麻將牌嘩啦啦的聲響，還有男人說話的嘈雜聲。
“大半夜的什么事？”
“小宇發(fā)高燒，三十九度多了，”趙秀蘭把話筒貼近耳朵，另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后腦勺，“醫(yī)生讓轉(zhuǎn)大醫(yī)院，說可能是腦膜炎，我們得——”
“文濤呢？你找他啊。”
“文濤說喝了點酒，不方便開車，”趙秀蘭咽了口唾沫，“爸，你們能不能——”
電話那頭有人喊了句“碰”，接著是一陣笑。
“大半夜的鬧什么鬧，”公公宋德厚的聲音隔著屏幕傳過來，“孩子發(fā)燒多大點事，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br>趙秀蘭看了看懷里的小宇。
四歲的孩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呼吸又淺又急，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診所的年輕醫(yī)生從值班室探出頭來，沖她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得趕緊走”。
“爸，醫(yī)生說不能耽誤，”趙秀蘭的聲音開始發(fā)抖，“我打了幺二零，說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鐘，我抱著小宇走到你們小區(qū)門口，文濤把車鑰匙給我就行——”
“車？”
宋德厚好像聽到了什么笑話。
“文濤那車剛提的，二十來萬，你一個帶孩子的，手生，萬一刮了蹭了找誰賠？”
“我可以自己開，爸，我駕照拿了三年了——”
“行了行了，你跟文斌再生一個就是?！?br>這話落進(jìn)趙秀蘭耳朵里，像是有人往她腦門上澆了一盆冰水。
她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爸，你說什么？”
“我說，這孩子沒了就沒了，你們年紀(jì)輕輕的，再生一個不費事?！?br>宋德厚說得很快，語氣跟平時說“今天菜價漲了”沒什么兩樣。
旁邊有人插話，是宋文濤的聲音，帶著點酒氣：“嫂子，我爸說得對，大半夜的你折騰什么。”
趙秀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jī)，指關(guān)節(jié)硌得生疼。
“文濤，嫂子求你了，”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diào)，“你把車鑰匙給我，我自己開，出了事我全擔(dān)著。”
“哎喲嫂子，你這話說的，”宋文濤在那邊笑起來，“車鑰匙給你，你真敢開？大晚上馬路黑燈瞎火的，你要是把車開溝里去——”
麻將聲又響起來。
宋德厚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文濤別理她，該你出牌了?！?br>電話掛斷了。
趙秀蘭盯著手機(jī)屏幕，通話時長顯示三分四十二秒。
她覺得腿有點軟，扶著墻根蹲下來，把孩子擱在自己膝蓋上。
小宇燒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喊了聲“媽媽”，聲音像貓叫。
值班醫(yī)生從診室里走出來，白大褂的扣子都沒系好。
“嫂子，你家里人什么時候到？孩子體溫我剛才又量了下，四十度了?！?br>趙秀蘭抬起頭。
“沒有車?！?br>“什么？”
“他們不來。”
醫(yī)生的臉一下子僵了。
“那——那趕緊再叫救護(hù)車??！”
“叫過了，說最快還要半小時?！?br>趙秀蘭站起來，小腿肚子直打顫，她剛才抱著孩子從家跑到診所，又抱著孩子在走廊里轉(zhuǎn)了快半個小時，兩只手都快沒知覺了。
她低頭看了看小宇。
孩子眼皮腫著，睫毛粘在一起，小嘴一開一合，呼出的氣噴在她手腕上，熱得不正常。
“我抱他去他們小區(qū)?！?br>趙秀蘭把裹著孩子的毯子角掖好，邁腿往外走。
“嫂子！嫂子你等一下！”
醫(yī)生追出來，往她手里塞了個東西，是退熱貼。
“貼著這個，到了大醫(yī)院直接掛急診，別排隊了，直接往里沖，出事我擔(dān)著。”
趙秀蘭點點頭，把退熱貼往小宇額頭上一拍，抱著孩子跑出了診所大門。
十二月的夜風(fēng)迎面打過來，她吸進(jìn)去的第一口冷氣嗆得肺管子生疼。
從診所到公婆住的小區(qū)，走路得二十分鐘。
她抱著快四十斤的孩子，跑幾步走幾步，腳底板踩在凍硬的水泥路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攤子還沒收，攤主裹著軍大衣，看見她抱著孩子跑過去，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小區(qū)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保安在里頭打盹。
趙秀蘭跑進(jìn)大門時，鐵柵欄刮了她的羽絨服一下，扯出一道口子，羽絨從破洞里鉆出來，白花花地飄了一路。
她跑到七號樓，按電梯。
電梯還停在十二樓，一動不動。
她不等了，抱著孩子走樓梯。
二樓，三樓。
每層轉(zhuǎn)角處她都歇一口氣，靠著墻根，大口喘氣，呼出的白霧在樓道燈下散開。
四樓。
五樓。
五零二。
她抬手拍門。
鐵門震得嗡嗡響，樓道里的聲控?zé)羧亮恕?br>拍了七八下，門開了條縫。
婆婆劉桂芝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里，皺巴巴的，法令紋像兩條深溝。
“桂芝姨，我——”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整棟樓都讓你吵醒了，”劉桂芝沒開門，從門縫里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成什么樣子?！?br>趙秀蘭顧不上別的。
“桂芝姨，小宇四十度了，醫(yī)生說要馬上轉(zhuǎn)院，讓文濤把車鑰匙給我——”
“文濤喝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劉桂芝瞟了一眼她懷里的孩子，“小孩兒發(fā)燒正常的事，你小時候沒發(fā)過燒？”
“醫(yī)生說是腦膜炎——”
“哎喲，醫(yī)生的話你也全信？”劉桂芝擺了擺手，“醫(yī)生就愛嚇唬人，嚇唬了你才好讓你花錢，這個道理你不懂？”
趙秀蘭覺得自己胸口有什么東西在往喉嚨口頂。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東西壓回去。
“桂芝姨，那您讓爸把車鑰匙給我，我開——”
“你會開什么車？”劉桂芝提高了嗓門，“刮了碰了你賠？你家文斌一個月掙幾個錢，心里沒數(shù)？”
客廳里傳來宋德厚的聲音：“誰啊？”
“秀蘭，說孩子發(fā)燒，要借車?！?br>宋德厚趿拉著拖鞋走過來，身上穿著灰色秋衣，手里夾著半根煙。
他把門拉大了些，站在劉桂芝身后，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不是跟你說了嗎，小孩子發(fā)燒捂一捂就好?！?br>“爸，四十度了，醫(yī)生說——”
“醫(yī)生說，醫(yī)生說，”宋德厚不耐煩地彈了彈煙灰，“醫(yī)生是你爹還是我是你爹？”
趙秀蘭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小宇。
孩子燒得嘴唇都裂了，小臉蛋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皮腫得睜不開，喉嚨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膝蓋一彎，跪在了樓道的水泥地上。
“爸，桂芝姨，我求你們了?！?br>她跪在那里，懷里抱著孩子，羽絨服破洞里鉆出的羽絨粘在水泥地上。
“把車鑰匙給我，我就開這一次?！?br>劉桂芝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她沾上。
“你這是干什么？起來起來，讓人看見——”
“讓她跪。”
宋德厚彈掉煙灰，灰白的煙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
“我宋德厚的孫子，以后有的是。文濤還沒結(jié)婚，將來生了兒子，那才是我宋家的香火。你家這個，”他朝小宇努了努下巴，“能算什么東西？”
趙秀蘭跪在地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打鼓。
她覺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宋德厚后來說了什么，她沒聽清。
只有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她腦子里。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br>她抬起頭，看著門里的三個人。
宋德厚在抽煙。
劉桂芝在看自己的指甲。
宋文濤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手機(jī)在劃拉，連頭都沒往這邊扭。
趙秀蘭從地上爬起來。
她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生疼，低頭一看，褲子膝蓋那塊沾了灰，還有點濕——是樓道里不知道誰灑的水，結(jié)了層薄冰。
她抱著孩子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宋文濤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
“嫂子，等一下?！?br>她停住腳，沒回頭。
腳步聲****地靠近，宋文濤走到門口，從褲兜里掏出錢包，抽了一張紅票子遞過來。
“喏，一百塊，去門口打個車，多的不用找了?！?br>趙秀蘭看著那張鈔票。
紅色的一百元，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小塊凝固的血。
“文濤。”
她開口了，聲音連她自己都聽著陌生，又干又平。
“要是將來你媳婦抱著你兒子跪在這兒，**也會這么說嗎？”
宋文濤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干凈，僵在那里。
趙秀蘭沒再看他，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走到樓下，冷風(fēng)迎面撲過來。
她站在單元門口，看見天上沒有一顆星星，路燈昏黃，像快要滅的蠟燭頭。
小宇在她懷里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攥住她的衣領(lǐng)。
“媽……媽……”
聲音細(xì)得跟蚊子似的。
趙秀蘭低下頭，用嘴唇貼了貼兒子的額頭。
燙得她嘴唇都發(fā)麻。
她站在單元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手機(jī)響了。
來電顯示是丈夫宋文斌。
她接起來。
“秀蘭？我剛才在開會，手機(jī)靜音了，怎么了？”
宋文斌的聲音聽著很疲憊，**有火車站的廣播聲。
“你兒子發(fā)高燒，四十度。”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
“我去找**借車，他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火車站的廣播還在響，播音員報了一個車次，聲音模模糊糊。
“秀蘭，你說什么？”
“我說，**說小宇死了就死了，讓我們再生一個?！?br>趙秀蘭重復(fù)了一遍，語調(diào)跟復(fù)讀機(jī)似的。
“……我現(xiàn)在就買票回來，你們在哪個醫(yī)院？”
“還沒去醫(yī)院?！?br>“什么？”
“沒車?！?br>趙秀蘭說完這兩個字，忽然覺得特別累，累得胳膊都快抱不住孩子了。
就在這時，一輛電動車停在她面前。
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摘下頭盔，是同樓的鄰居陳姐，剛下了夜班回來。
“秀蘭？你大半夜站這兒干嘛——”
陳姐一眼看見她懷里的孩子，臉色唰地變了。
“孩子怎么了？”
“發(fā)燒，要去醫(yī)院?！?br>“那走??！還站這兒等什么呢！”
陳姐掏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老周！你車在哪兒？趕緊來我們小區(qū)北門！對！有小孩急?。】禳c！”
掛了電話，陳姐走過來，想幫她抱孩子。
趙秀蘭往后縮了一下。
陳姐的手頓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
兩個女人站在單元門口，等著。
風(fēng)從樓縫里灌過來，嗚嗚地響。
陳姐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裹在小宇身上。
圍巾上還帶著體溫，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趙秀蘭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圍巾里，肩膀抖了一下。
“別哭，”陳姐說，“車馬上來?！?br>三分鐘后，一輛灰撲撲的出租車拐進(jìn)了小區(qū)北門，停在她們跟前。
司機(jī)老周探出腦袋，一看這情形，直接把后門推開了。
“快上車！”
陳姐扶著趙秀蘭坐進(jìn)后座，自己也跟了上來。
車門還沒關(guān)嚴(yán)，老周就踩了油門。
車沖上主路，老周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
“去哪個醫(yī)院？”
“兒童醫(yī)院，”陳姐搶著說，“老周你快點開，該闖紅燈就闖，我給你作證?！?br>老周沒吭聲，把方向盤打了個急彎，車子躥上了高架橋。
趙秀蘭抱著小宇坐在后排，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
燈光一盞接一盞地閃過，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小宇的呼吸還是很急，小**一起一伏，像被什么壓著似的。
她低下頭，把耳朵貼在孩子胸口上。
心跳聲，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再快點?！?br>她說。
老周咬了咬牙，油門又往下踩了一截。
車在高架橋上飛馳，超過一輛又一輛車。
陳姐拉著趙秀蘭的胳膊，發(fā)現(xiàn)她的手冷得像冰塊。
“秀蘭，你手怎么這么涼？”
趙秀蘭沒回答，只是盯著車窗外。
車終于拐進(jìn)了兒童醫(yī)院急診通道。
車還沒停穩(wěn)，趙秀蘭就推開了車門。
她抱著孩子沖進(jìn)急診大廳，地磚剛拖過，濕漉漉的，她滑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她用手肘撐住身體，把孩子護(hù)在胸口。
值班護(hù)士跑過來，一看小宇的臉色，扭頭朝里面喊：“劉醫(yī)生！高熱驚厥！”
有人接過孩子，有人拉她起來。
趙秀蘭被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褲子破了個洞，膝蓋上蹭掉了一塊皮，血珠子正往外滲。
她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幾秒鐘，然后抬起頭，看向搶救室緊閉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fā)出的嗡嗡聲。
她坐在那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掌心全是剛才摔倒時蹭出的血痕。
她沒有擦。
搶救室的燈亮了快一個鐘頭。
趙秀蘭坐在走廊長椅上，一直沒動過。
陳姐去辦了住院手續(xù)，回來坐她旁邊，遞過來一杯熱水。
趙秀蘭接過杯子，手指頭圍著杯壁攏了一圈，沒喝。
“會沒事的。”
陳姐說。
趙秀蘭沒答話。
她盯著對面墻上的健康宣傳畫，畫上畫著一只**兔子，兔子旁邊寫著“勤洗手，講衛(wèi)生”，紅色的字有些褪色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推著治療車過來，車輪子碾過地磚縫，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醫(y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張年輕的臉。
“宋小宇家屬？”
趙秀蘭站起來，站得太猛，膝蓋一軟，陳姐趕緊扶了她一把。
“是我?！?br>“病毒性腦膜炎，好在送來不算太晚，”醫(yī)生看了她一眼，“再晚半小時，后果就不好說了。先住院觀察，等穩(wěn)定了再復(fù)查?！?br>趙秀蘭點了點頭。
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點什么謝謝之類的話，可是嗓子眼像被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醫(yī)生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過頭。
“你是孩子媽媽？”
“是?！?br>“以后孩子發(fā)高燒要及時送醫(yī)，別拖著。燒到驚厥才來醫(yī)院，太危險了?！?br>趙秀蘭又點了點頭。
醫(yī)生走了，搶救室里護(hù)士推著小宇出來，孩子躺在病床上，小臉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手背上扎了留置針，透明的輸液**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趙秀蘭跟著病床走，陳姐在旁邊小聲說：“我去買點吃的?！?br>病房是三人間，另外兩張床空著。
護(hù)士把輸液架調(diào)到合適高度，測了體溫，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shù)，出去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趙秀蘭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把小宇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孩子的手指涼涼的，指甲蓋的顏色有些發(fā)青。
她握住那只小手，用自己的手心捂著。
陳姐推門進(jìn)來，手里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面包和牛奶。
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秀蘭，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有事隨時打電話?！?br>“陳姐，”趙秀蘭叫住她，“今晚花了多少錢，我轉(zhuǎn)給你?！?br>“急什么，孩子好了再說。”
陳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婆家那邊——要不要我?guī)湍阏f一聲？”
趙秀蘭搖了搖頭。
“不用。”
陳姐看了她一眼，張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有事打電話”，就拉開門走了。
病房門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
趙秀蘭坐在床邊，一只手捂著兒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機(jī)。
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宋文斌打的。
還有兩條消息。
“我買到票了，凌晨的火車，明天一早到。”
“秀蘭你別生氣，等我回來再說?！?br>趙秀蘭把手機(jī)翻過來扣在腿上，沒回。
她又想起宋德厚那句話。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br>那句話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一只**，趕不走。
她看著病床上的小宇。
四年前她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差點下不來手術(shù)臺。
宋文斌站在手術(shù)室外面哭，把護(hù)士都哭煩了。
宋德厚和劉桂芝來醫(yī)院看了一眼孩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滿月酒也沒辦。
宋德厚說，滿月有什么好辦的，又不是頭胎——宋文濤還沒結(jié)婚，急什么。
后來宋文濤交了個女朋友，宋德厚高興得在飯店包了五桌，把親戚朋友全請來了。
席上他舉著酒杯說，文濤是我宋家的希望，將來生了兒子，我宋家的香火就續(xù)上了。
趙秀蘭當(dāng)時坐在角落里，給小宇喂米糊，聽見這話，勺子差點掉地上。
“媽媽……”
小宇在病床上翻了個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聲。
趙秀蘭回過神來，湊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還是有點燙，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把臉貼在兒子的小手上，閉上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
宋文斌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出差時的衣服，領(lǐng)口皺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絲。
“小宇！”
他幾步?jīng)_到病床前，看著床上的兒子，手伸到半空又縮回來，像怕碰碎了什么。
“醫(yī)生怎么說？”
“病毒性腦膜炎。送來得及時，穩(wěn)定了?！?br>趙秀蘭的聲音很平，平得跟沒有起伏的水面一樣。
宋文斌松了口氣，拉了把椅子想坐下。
“你站著。”
趙秀蘭說。
宋文斌僵住了。
“秀蘭——”
“你知道昨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嗎？”
宋文斌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抱著你兒子，跪在**家門口，”趙秀蘭一字一句地說，“**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br>宋文斌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說，車子二十來萬，碰了賠不起?！?br>“你弟弟，從錢包里抽了一百塊錢遞給我，說多的不用找了?！?br>趙秀蘭抬起頭看著他。
“宋文斌，你出差在外頭，什么都不知道。我抱著你兒子，在冷風(fēng)里站了半個鐘頭，打不到車。要不是樓下陳姐下夜班路過，你兒子現(xiàn)在還不知道在哪兒?！?br>“秀蘭，我——”
“你閉嘴，聽我說完。”
趙秀蘭站起來，她比宋文斌矮一個頭，可這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像從高處往下看。
“從今天起，****你弟弟，跟我趙秀蘭沒關(guān)系了。以后他們有什么事，別來找我，他們要是敢上門，我拿掃帚往外趕?！?br>“秀蘭，那是我爸媽——”
“他們差點害死你兒子?！?br>趙秀蘭的聲音提高了。
“你兒子！躺在病床上差半小時就沒命的那個人，是你兒子！**說死了就死了的時候，你在哪兒？”
宋文斌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蹲下去，兩只手抱著頭，不說話。
病床上的小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宋文斌，輕輕叫了聲“爸爸”。
宋文斌猛地抬頭，伸手想去抱孩子。
趙秀蘭擋在了他面前。
“你想好了，宋文斌。你要**媽還是要我們娘倆。想好了來找我?！?br>她抱起小宇，把孩子的臉埋在自己肩窩里，沒讓他看宋文斌。
“在醫(yī)院這幾天，**媽要是來看孩子，我不攔。但我不會跟他們說一個字?！?br>“等小宇出院，你要是還沒想好，我就當(dāng)你要了他們?！?br>宋文斌還蹲在地上，趙秀蘭已經(jīng)抱著孩子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晨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趙秀蘭臉上。
她抱著小宇，靠著墻站了一會兒。
懷里的孩子又睡著了，小手抓著她胸口的衣服，抓得很緊。
她低頭看著兒子，想起昨晚抱著他在風(fēng)里跑的樣子，想起跪在樓道里的那股冷氣，想起宋德厚彈煙灰時灰白的煙灰落在地上，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
然后她想起宋文濤遞過來那張一百塊的鈔票。
紅色的，在昏暗的樓道燈下，像一塊凝固的血。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已經(jīng)亮了。
小宇在醫(yī)院住了七天。
這七天里，宋德厚來過一次，劉桂芝來過一次。
宋德厚來的時候手里拎了一袋橘子，放在床頭柜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跟趙秀蘭說了一句話：“孩子沒事就好?！?br>趙秀蘭沒理他。
劉桂芝來的時候帶了碗小米粥，說是自己熬的，放保溫桶里提過來。
趙秀蘭沒接那個保溫桶。
劉桂芝把桶擱在床頭柜上，和那袋橘子并排放著。
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趙秀蘭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拉開門走了。
那碗粥趙秀蘭沒給小宇喝，放涼了以后，她倒進(jìn)了衛(wèi)生間的水池里。
保溫桶她洗干凈了，收進(jìn)柜子里，沒還回去。
宋文濤沒來。
聽說出差去了。
出院那天，宋文斌來接。
他把車開到了住院部門口，是一輛灰藍(lán)色的舊捷達(dá)，車身上的漆掉了好幾塊，是他跟同事借的。
趙秀蘭抱著小宇坐進(jìn)后排，一路上沒說話。
宋文斌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幾次，每次想開口，看見她那張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回到家，趙秀蘭把小宇安頓在床上，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掏出來，堆在床上，一件一件疊好放進(jìn)行李箱。
小宇趴在被窩里，露出半張臉，看她在屋里走來走去。
“媽媽，我們?nèi)ツ膬?？?br>“搬家?！?br>“搬去哪里？”
“新家。”
小宇沒再問了。
他縮回被窩里，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眼珠子跟著趙秀蘭轉(zhuǎn)。
宋文斌站在客廳里，看著趙秀蘭把東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他想幫忙又不敢伸手，兩只手一會兒插兜里，一會兒垂在腿邊，不知道往哪兒放。
“秀蘭，”他終于開口了，“你真要走？”
趙秀蘭沒答話，繼續(xù)疊衣服。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爸不對，我媽也不對，文濤也不對，我替他們跟你道歉——”
“替他們？”
趙秀蘭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宋文斌，你用什么立場替他們道歉？你當(dāng)時在場嗎？你看見我跪在地上了嗎？你聽見**說的話了嗎？”
宋文斌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沒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們是**媽，你不能不管?！?br>趙秀蘭轉(zhuǎn)回去，把最后幾件衣服塞進(jìn)行李箱，用力把拉鏈拉上，嗤啦一聲，拉鏈卡住了，她使勁一扯，拉鏈頭斷在了手里。
她盯著那個斷掉的拉鏈頭看了幾秒鐘，把它扔進(jìn)了垃圾桶。
“你每個月工資交給我了，可你的獎金呢？加班費呢？”
趙秀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空調(diào)壞了你去修，你弟周轉(zhuǎn)不開你去幫，**要看病你去陪——宋文斌，你到底是誰的丈夫？誰的爸爸？”
宋文斌的臉白了。
“秀蘭，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他們畢竟是你家人？”
趙秀蘭站起來，看著他。
“那我和小宇呢？我們是你什么人？是你想起來就來看看，想不起來就扔在一邊的人？”
宋文斌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我租好房子了。”
趙秀蘭開口了，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平靜。
“城西，離這兒坐車要一個多小時?！?br>“秀蘭——”
“你要是想好了，來找我。想不好，就不用來了?！?br>她從床頭柜里拿出保溫桶，用袋子裝好，放在茶幾上。
“這個，替我還給**?！?br>說完她抱起小宇，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小宇趴在她肩膀上，看著站在客廳里的宋文斌，輕輕叫了聲“爸爸”。
宋文斌往前邁了一步。
趙秀蘭沒回頭。
她抱著孩子，拖著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發(fā)出咚咚咚的響聲。
小區(qū)門口，搬家公司的小貨車已經(jīng)在等了。
司機(j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車門邊抽煙，看見她拖著箱子出來，把煙掐了，站起來幫她搬行李。
“就這些東西？”
“就這些?！?br>趙秀蘭抱著小宇坐進(jìn)副駕駛，把安全帶繞過孩子系在自己身上。
司機(jī)發(fā)動了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小區(qū)大門。
“妹子，怎么就你一個人帶孩子？”
趙秀蘭沒回答。
司機(jī)也沒再問，掛上檔，車開出了小區(qū)。
小宇趴在車窗上，看著那棟住了四年的樓越來越小，最后被別的樓擋住了，看不見了。
他轉(zhuǎn)回頭，小聲問：“媽媽，以后爸爸還來嗎？”
趙秀蘭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胸口。
“**要是想清楚了，就來。想不清楚，就不來。”
小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車開了快一個鐘頭，拐進(jìn)城西一個老小區(qū)。
樓不高，六層，外墻的瓷磚掉了不少，樓道口的防盜門銹跡斑斑。
趙秀蘭租的房子在三樓，一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房東姓方，是個退了休的小學(xué)教師，戴著老花鏡站在客廳里等她。
“小趙是吧？水電費我預(yù)存過了，物業(yè)費也交到年底了，你住進(jìn)來什么都不用管。”
“謝謝方姨?！?br>“不客氣，”方老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里的小宇，“就你們娘倆？”
“就我們娘倆?！?br>方老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從包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備用鑰匙，我留一份，你留一份，萬一忘帶了可以來找我，我住對面樓?！?br>方老師走后，趙秀蘭把小宇放在床上，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房子比原來住的小了一半，家具也是舊的，沙發(fā)扶手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發(fā)黃的海綿。
但趙秀蘭覺得心里敞亮。
她把窗戶打開透氣，冬天的冷空氣灌進(jìn)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誰家在燉湯。
小宇趴在新家的窗臺上，看著樓下的小花園。
花園里沒什么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媽媽，以后我們就住這兒嗎？”
“對。”
“那爸爸知道我們住這兒嗎？”
趙秀蘭想了想。
“他知道?！?br>她說完這兩個字，把裝著衣服的行李箱打開，把拉鏈壞掉的那一面翻到下面，開始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衣服。
東西收拾完天已經(jīng)黑了。
趙秀蘭煮了兩碗面條，臥了一個雞蛋，端到小宇面前。
小宇坐在床邊的小桌子前，拿起筷子吃面。
吃到一半，他抬起頭問：“媽媽，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
趙秀蘭夾面條的筷子停住了。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因為那天我發(fā)燒的時候，好像聽見爺爺在罵人?！?br>趙秀蘭看著兒子。
這孩子才四歲，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東西。
“爺爺不是不喜歡你?！?br>趙秀蘭把碗里的雞蛋夾到小宇碗里。
“是媽媽沒本事，讓爺爺瞧不起?！?br>“那媽媽你以后會有本事嗎？”
“會的?！?br>趙秀蘭說這句話的時候，筷子在碗里攪了兩下。
小宇低下頭繼續(xù)吃面，吃得呼嚕呼嚕響。
吃過飯，趙秀蘭把小宇安頓睡下，自己坐在客廳的舊沙發(fā)上。
窗外有風(fēng)，吹得老槐樹的枝丫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響。
她掏出手機(jī)，看了看通訊錄。
上面有宋文斌的電話，有宋德厚的電話，有劉桂芝的電話，有宋文濤的電話。
她一個一個地，把后面三個號碼**。
刪到宋文斌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她把手機(jī)翻過去扣在沙發(fā)上，沒刪。
第二天一早，趙秀蘭出門找工作。
她把小宇送到小區(qū)附近的一個托兒所，園長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她一個人帶孩子，費用給打了八折。
趙秀蘭開始跑人才市場。
簡歷投了幾十份，面試了十幾家，不是嫌她年紀(jì)大，就是嫌她沒工作經(jīng)驗，還有一家直接問她“會不會生二胎”。
她從人才市場出來，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把腳上的皮鞋脫下來——后腳跟磨出一個水泡，破掉了，襪子上沾了一小塊血跡。
她從包里翻出一個創(chuàng)可貼貼上，穿上鞋，站起來繼續(xù)找。
第七天，一家小公司給了她面試機(jī)會。
面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曹，是行政部的經(jīng)理。
曹經(jīng)理翻著她的簡歷，抬頭看了她一眼。
“之前沒上過班？”
“沒有，一直在家?guī)Ш⒆??！?br>“孩子多大了？”
“四歲，上***了。”
“那你能保證準(zhǔn)時上下班嗎？我們這里雖然不經(jīng)常加班，但偶爾也有急事要處理。”
“我可以。***有晚托，最晚能到七點半?！?br>曹經(jīng)理合上簡歷，看了她一會兒。
“行，你明天來上班。試用期三千五，轉(zhuǎn)正四千，交社保?！?br>趙秀蘭愣了一下。
“愣什么，不愿意？”
“愿意！我愿意！”
趙秀蘭從椅子上站起來，鞠了個躬，鞠得太猛，額頭差點撞到桌角上。
曹經(jīng)理笑了一下。
“別激動，好好干就行?！?br>趙秀蘭走出那家公司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晃得她眼睛發(fā)酸。
她站在陽光里，使勁眨了眨眼，把涌上來的那股熱意憋了回去。
趙秀蘭在這家公司一干就是七年。
最開始做行政文員，每天打印文件、收發(fā)快遞、安排會議室，雜七雜八的活兒全歸她。
辦公室里有幾個小姑娘，背地里笑她“黃臉婆出來上班”，她聽見了，沒吭聲。
當(dāng)天晚上把小宇哄睡之后，她打開公司的舊筆記本電腦，對著網(wǎng)上的教程學(xué)辦公軟件，一直學(xué)到凌晨三點。
三個月之后，全部門沒有人比她做表格更快。
第二年，曹經(jīng)理把她提成了行政主管，工資漲到六千。
她把小宇從托兒所轉(zhuǎn)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做飯，七點送孩子，八點到公司，晚上六點接孩子，回家再做飯洗衣收拾屋子，等忙完所有事躺到床上，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有一年冬天，趙秀蘭發(fā)了高燒，三十九度多。
她硬撐著把小宇送到***，自己去診所打了個退燒針，又去上班了。
曹經(jīng)理看她臉色不對，讓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要準(zhǔn)備。
晚上回到家，她撐不住了，倒在床上渾身發(fā)抖。
小宇那會兒才五歲半，端了個小板凳到廚房，踩著板凳熱了牛奶，又學(xué)著趙秀蘭平時的樣子煎了個雞蛋——雞蛋煎糊了，鍋底黑了一片。
他把牛奶和雞蛋端到床邊，又從抽屜里翻出退燒藥，倒了杯水，一起放在床頭柜上。
趙秀蘭睜開眼，看見床頭柜上歪歪扭扭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媽媽吃藥。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把藥吃下去的，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小宇蜷在她旁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手。
她看著兒子睡著的小臉，輕輕把他的手掰開，放進(jìn)被窩里，起身去廚房做早飯。
灶臺上的小鍋還擱著，鍋底黑乎乎一片。
她刷鍋的時候眼淚掉進(jìn)洗潔精泡沫里，沒聲響。
第二年春天，小宇上了小學(xué)。
入學(xué)那天要填家庭信息表，他在父親那一欄空著沒寫。
老師打電話來問，趙秀蘭說：“就填我。”
老師說按規(guī)定父母雙方都得填，趙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說：“孩子的爸還活著，但跟沒了一樣，你讓我怎么填？”
電話那頭老師也沉默了，最后說了句“我知道了”，掛斷電話。
后來那張表怎么處理的，趙秀蘭沒過問。
宋文斌這些年不是沒來過。
開始那兩年，他隔一兩個月來一次，提著水果和零食，在樓下等。
趙秀蘭沒讓他上過樓。
每次就在小區(qū)的長椅上坐一會兒，讓小宇跟他說說話。
后來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從一兩個月變成半年，從半年變成一年。
小宇七歲那年，宋文斌大半年沒露面。
過年那天他來了，整個人老了一大截，頭發(fā)白了快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他在樓下站了一個多鐘頭，趙秀蘭才讓小宇下去見他。
小宇在樓下待了十來分鐘就跑回來了，進(jìn)門的時候臉色淡淡的。
“怎么了？”
“沒怎么，他問我學(xué)習(xí)好不好，我說還行。他問我要不要新書包，我說不用了，媽媽給我買了。”
小宇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換了一圈臺，把遙控器放下了。
“媽媽，以后他再來，我能不下去嗎？”
趙秀蘭愣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小宇想了想，“他每次來都問我缺不缺東西，想不想爸爸，問完了就走了，像個來串親戚的。我不想跟親戚說話?！?br>趙秀蘭沒再說什么。
后來宋文斌再來，她都找借口推了。
“小宇有補(bǔ)習(xí)班。”
“小宇不舒服，睡了?！?br>“改天吧。”
改天改天，改著改著，宋文斌就很少來了。
小宇九歲那年，許建國中風(fēng)了。
消息是陳姐告訴她的。
陳姐跟以前小區(qū)的老鄰居還有聯(lián)系，說宋德厚在醫(yī)院躺了一個多月，半身不遂，話都說不利索，吃飯要人喂，**拉尿全靠人伺候。
劉桂芝年紀(jì)大了，自己也照顧不過來。
宋文濤早年做生意賠了個**，欠一**債跑了，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所有的擔(dān)子全壓在宋文斌一個人身上。
陳姐說完這些，看了趙秀蘭一眼。
“你說，他們家現(xiàn)在落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報應(yīng)？”
趙秀蘭正在擇菜，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擇得整整齊齊。
“報應(yīng)不報應(yīng)的，跟我沒關(guān)系?！?br>“那——他要是來找你幫忙呢？”
趙秀蘭把擇好的韭菜放進(jìn)盆里，打開水龍頭沖洗，水嘩嘩地響。
“他憑什么來找我?guī)兔?？?br>陳姐沒接話。
沒過幾天，宋文斌真的來了。
那天趙秀蘭下班回家，走到小區(qū)門口就看見宋文斌蹲在門衛(wèi)室旁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又深了不少。
看見趙秀蘭，他站起來，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不知道怎么開口。
趙秀蘭沒理他，徑直往小區(qū)里面走。
“秀蘭?！?br>宋文斌追上來，跟她保持了兩步的距離。
“我爸——我爸中風(fēng)了。半身不遂，癱在床上?！?br>趙秀蘭繼續(xù)走。
“我媽腰不好，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你能不能——能不能偶爾幫我搭把手？”
趙秀蘭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宋文斌，你腦子沒事吧？”
宋文斌張了張嘴。
“當(dāng)年小宇發(fā)高燒，我跪在你家門口磕頭求**借車的時候，你怎么說的？”
趙秀蘭往前走了一步，宋文斌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說那是**媽，你能怎么辦。行，我認(rèn)?，F(xiàn)在**媽要人伺候了，你怎么不說那是**媽了？你怎么跑來找我了？”
“秀蘭——”
“**當(dāng)年跟我說，二十萬的車碰了賠不起。你弟掏一百塊錢讓我打車，說多的不用找了。**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br>趙秀蘭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這些事，你一件都不記得了？那我來幫你記?！?br>宋文斌的臉已經(jīng)白得發(fā)青。
“你走吧，別再來了。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br>趙秀蘭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宋文斌在身后喊她，她沒回頭。
身后那聲“秀蘭”被風(fēng)吹散，聽不見了。
回到家，小宇正在做作業(yè)，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媽媽，誰??？”
趙秀蘭把包掛在門后，換了拖鞋。
“沒誰。作業(yè)寫完了嗎？”
“快了?！?br>小宇低下頭繼續(xù)寫，寫了兩行又抬起頭。
“是不是他來了？”
趙秀蘭沒答話，走進(jìn)廚房開始做飯。
她把鍋放在灶上，擰開火，藍(lán)色的火苗**鍋底。
油燒熱了，她端起切好的菜倒進(jìn)去，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漫過她的臉。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油煙熏的還是怎么了。
吃飯的時候，小宇忽然說：“媽媽，我想改個姓?！?br>趙秀蘭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改姓？”
“嗯，想跟你姓林?！?br>小宇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平常得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為什么要改姓？”
“就是不想姓宋了。”
小宇放下筷子，認(rèn)真地看著她。
“媽媽，這些年你一個人帶著我，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他們家那些人——算了，不說了。反正我想姓林?！?br>趙秀蘭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喉嚨里涌上來的那股酸澀咽了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周末去***?！?br>“好。”
周末，趙秀蘭帶著小宇去了***。
戶政窗口的女警遞過來一張表，小宇接過去，趴在臺子上端端正正地填。
寫到“曾用名”那一欄，他填了“宋小宇”。
寫到“現(xiàn)用名”，他填了“林小宇”。
女警核對了信息，在電腦上操作了一陣，說等審批下來會通知他們。
從***出來，陽光很好。
林小宇伸了個懶腰，扭頭沖趙秀蘭笑了笑。
“媽媽，以后請多關(guān)照?！?br>趙秀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什么也沒說。
那年林小宇九歲。
改完姓的當(dāng)天晚上，他拿出一個新買的本子，封皮是深藍(lán)色的，在第一頁寫了句話。
趙秀蘭后來收拾房間時翻到那個本子，看見了那句話。
她沒有問兒子，輕輕合上本子放回原處，繼續(xù)擦桌子。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日子就這么過著。
趙秀蘭跳了一次槽，從原來那家小公司去了一家大一點的企業(yè)，還是做行政，職位是副經(jīng)理，工資漲到了九千多。
她在城西買了個小兩居，首付掏空了這幾年的全部積蓄，還差兩萬塊錢。
她把結(jié)婚時母親給她的一只銀鐲子賣了，補(bǔ)上了窟窿。
鐲子是母親當(dāng)年的嫁妝，不值什么錢，但跟了她好些年。
當(dāng)鋪老板把鐲子放在小秤上稱的時候，她站在柜臺前面，手掌心掐出了四個指甲印，沒讓眼淚掉下來。
林小宇初中畢業(yè)那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重點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趙秀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母子倆面對面坐著吃飯，林小宇吃了三大碗米飯。
趙秀蘭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夜晚。
想起她在冷風(fēng)里跑，想起樓道里昏暗的燈光，想起宋德厚彈落的煙灰，想起宋文濤遞過來的那張紅票子。
這些畫面在她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然后她夾了塊排骨放進(jìn)林小宇碗里。
“多吃點?！?br>林小宇把排骨塞進(jìn)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媽媽做的排骨最好吃”。
窗外的晚霞映進(jìn)來，把飯桌染成橘紅色。
趙秀蘭看著兒子，笑了一下。
十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趙秀蘭有時候照鏡子，看著鏡子里那個鬢角已經(jīng)冒白茬的女人，會覺得恍惚。
怎么就老了呢。
這些年她攢了點錢，把房貸還了一大半，手頭總算不那么緊了。
林小宇高中畢業(yè)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學(xué)的是計算機(jī)，大二那年就開始接外包項目賺錢，沒再問她要過生活費。
每年過年，母子倆就在那個小兩居里包餃子。
林小宇搟皮，趙秀蘭包餡，電視里放著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
“媽，以后我工作了，給你換個大房子。”
“這房子挺好的，換什么換?！?br>“要換的?！?br>林小宇把搟面杖放下，看著她。
“必須換?！?br>趙秀蘭知道兒子的脾氣，沒再跟他爭。
她有時候想，這十五年，最難的時候都過去了。
最難的時候不是沒錢的時候，是林小宇半夜發(fā)燒她不敢合眼的時候，是自己在公司受了委屈回家還要笑著說“今天吃***”的時候，是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
可這些她都自己扛過來了。
沒求過誰，也沒靠過誰。
如今兒子大了，有出息了，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那通電話是十月的一個下午打來的。
趙秀蘭剛下班回家，換了拖鞋，正準(zhǔn)備洗菜做飯。
手機(jī)響了，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是個老**的聲音，哭哭啼啼的。
“秀蘭——秀蘭是你嗎？”
趙秀蘭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劉桂芝。
十五年沒見，這個聲音老了很多，有些含混不清，像是牙齒掉了沒補(bǔ)。
“我是?！?br>“秀蘭，是我，是媽——不是，是我，桂芝姨。”
劉桂芝在電話那頭哭得喘不上氣。
“秀蘭，你回來看看**吧，他不行了?！?br>趙秀蘭握著手機(jī)，沒說話。
“**——不是，德厚，德厚他中風(fēng)癱了好些年了，現(xiàn)在連話都說不了，天天流口水，**拉尿都要人伺候?！?br>劉桂芝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文斌一個人實在扛不住了，他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人，熬了這幾年，頭發(fā)全白了，腰也累出毛病了?！?br>“文濤那個沒良心的，早些年做生意賠了，欠一**債，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些年連個電話都沒打過。”
“秀蘭，我知道你恨我們，恨德厚，恨文濤，恨我?？墒恰墒俏覀冋娴臎]辦法了?！?br>趙秀蘭靠在廚房門框上，聽著電話里老人的哭聲。
她的心沒有軟，也沒有硬。
像一塊石頭，擱在那兒，不動。
“桂芝姨，”她開口了，“你們沒辦法的時候想起我了？當(dāng)年我有沒辦法的時候，你們在干什么？”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一拍。
“秀蘭，當(dāng)年是我們不對，是德厚不對，是我糊涂，是文濤混賬。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宇。你打也好罵也好，我們都認(rèn)——”
“我不打，也不罵?！?br>趙秀蘭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們對得起也好，對不起也好，都跟我沒關(guān)系了。十五年前我就說清楚了，你們家的事，跟我趙秀蘭無關(guān)?！?br>“秀蘭——”
“小宇現(xiàn)在姓林，不姓宋了。你們宋家的事，去找宋家的人解決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劉桂芝在那邊哭，聲音悶悶的，像是捂著話筒在抹眼淚。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秀蘭，你——你能不能讓我們見見小宇？他畢竟是——”
“畢竟是什么？”
趙秀蘭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去。
“當(dāng)年你說他發(fā)燒是小事，說醫(yī)生嚇唬人。德厚說他是賠錢貨，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文濤拿一百塊錢打發(fā)我們娘倆，說多的不用找了。”
“現(xiàn)在你們想見他了？憑什么？”
劉桂芝說不出話了。
電話里只有哭聲，還有**里電視機(jī)的聲音，放的不知道是什么節(jié)目，主持人講話的腔調(diào)夸張而熱情。
趙秀蘭等了幾秒鐘，掛掉了電話。
她把手機(jī)放在料理臺上，繼續(xù)洗菜。
水流嘩嘩地沖在青菜葉子上，她的手有些抖，但她還是把菜葉一片一片擇干凈，甩干水，擱在菜板上。
切完菜，她伸手去拿鹽罐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煮米飯。
電飯煲還空著，內(nèi)膽都沒放進(jìn)去。
她站在廚房里，手里拿著一把切好的青菜，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客廳里，手機(jī)又響了。
她沒接。
響了三遍，停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jī)又震了一下，是條消息。
她沒有馬上去看。
把飯煮上了，菜炒好了，端到桌上擺好了，才拿起手機(jī)看了一眼。
消息是宋文斌發(fā)來的。
“秀蘭，我媽給你打電話了，你別怪她。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但我真的扛不住了。求你了?！?br>趙秀蘭把這條消息反復(f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機(jī)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林小宇這周末不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jìn)嘴里。
嚼了兩下，發(fā)現(xiàn)忘了放鹽。
她把筷子擱下，重新進(jìn)廚房拿了鹽罐子，往菜里撒了點鹽，拌勻了繼續(xù)吃。
吃完飯，洗碗，擦桌子，拖地。
一切都弄完了，她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
畫面里在播新聞，說市里要修一條新的地鐵線路，記者站在工地前面采訪施工負(fù)責(zé)人。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jī)，打開通訊錄。
黑名單里有一個號碼，上面?zhèn)渥懼八挝谋蟆薄?br>她看了幾秒，把手機(jī)鎖屏，放在茶幾上。
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樓下有小孩在跑著玩，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上來。
趙秀蘭靠在沙發(fā)上，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一個多月。
那天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得窗戶上全是水珠。
趙秀蘭休了一天年假，在家收拾換季的衣服，把夏天的薄衫疊好收進(jìn)柜子，翻出去年的毛衣在陽臺抖灰。
林小宇從學(xué)?；貋砹耍诳蛷d里鼓搗電腦，說是幫人寫一個小程序。
門鈴響了。
趙秀蘭以為是快遞，放下手里的毛衣去開門。
門一打開，她愣住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
劉桂芝扶著門框站在最前面，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當(dāng)年那個在樓道里嫌她吵鬧的老**，現(xiàn)在看起來只剩一副骨架撐著衣服。
宋文斌站在劉桂芝后面，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窩深陷，花白的頭發(fā)貼在頭皮上，穿了一件皺巴巴的深色外套。
兩人中間，是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宋德厚。
趙秀蘭差點沒認(rèn)出來。
當(dāng)年那個叼著煙、彈著煙灰、站在門口居高臨下說“死了就死了”的人，現(xiàn)在歪在輪椅上，嘴角往下耷拉著，涎水把領(lǐng)口浸濕了一小片。
他的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輪椅扶手外面，手指不停地微微發(fā)抖。
他的眼睛看著趙秀蘭，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喉嚨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趙秀蘭握著門把手，沒動。
“秀蘭?！?br>劉桂芝開口了，聲音跟電話里一樣，含含混混的，像是嘴里的牙齒缺了好幾顆。
“我們——我們來看看你，看看小宇。”
趙秀蘭沒說話，也沒讓開。
劉桂芝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從深深塌陷的眼眶里淌出來。
“秀蘭，以前是我們不對，是德厚不對。他不是人，他說的那些話不是人說的?！?br>她伸手想去拉趙秀蘭的胳膊。
趙秀蘭往后讓了一步，躲開了。
劉桂芝的手僵在半空里，然后緩緩收了回去。
這時候，她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跪在了門外的走廊里。
她這一跪，宋文斌也跟著跪下了，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劉桂芝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趙秀蘭，滿臉的淚。
“秀蘭，求你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你搭把手，你就搭***——”
走廊里有鄰居開門探了個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趙秀蘭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人。
十五年前，是她跪在宋家門口。
現(xiàn)在，跪在地上的人換了。
但站在門口的人心里沒什么痛快。
她只覺得有些空。
像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沒有。
“你們起來吧。”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連她自己都聽著有些陌生。
“我不會搬回去的，也不會去伺候人?！?br>她頓了頓。
“當(dāng)年我跟你們借車的時候，你們也沒借?！?br>劉桂芝跪在地上哭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都在抖。
宋文斌跪在旁邊，兩只手攥著褲腿，骨節(jié)發(fā)白。
輪椅上宋德厚喉嚨里又發(fā)出那種含混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那只垂在扶手外的手抖得越發(fā)厲害，手指一下一下叩著輪椅的鐵管。
“秀蘭——”
劉桂芝還想說什么，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奶奶?！?br>林小宇從屋里走出來，站在趙秀蘭身邊。
他已經(jīng)比趙秀蘭高了快一個頭，身材瘦長，眉眼之間長開了，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裹在毯子里被抱著跑的孩子了。
劉桂芝看見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小宇——你是小宇？長這么大了——你——”
她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想去抓林小宇的手。
林小宇沒有躲，只是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文斌，又看了一眼輪椅上的宋德厚。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