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七層------------------------------------------，而是一種質地。。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極輕的、被吞掉的響。負七層的黑暗像一張浸了水的絨布，把所有聲音都悶死在半空中。，沒有燈，沒有任何通向地面的孔洞。唯一的光源是一塊石頭——一塊懸浮在半空、自己會發(fā)光的石頭。。，不是月亮的銀，不是火焰的紅。是一種青不青、藍不藍的顏色，像銅銹被磨成粉末撒進了深海，又在深海里泡了一萬年。那光不足以照亮任何東西，反而把四周照得更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永遠散不掉的水霧。，盤腿坐下。兩把唐刀橫在膝上，一長一短，刀鞘漆黑，沒有任何紋飾。長的那把叫破曉，刀身烏沉，刃紋細密如發(fā)絲；短的那把叫殘夜，比長刀短一尺三寸，刀身更窄，弧度更大。他用它們的時間比和任何人相處的時間都長。“來了?！比贞姓f。，跳過了耳朵，跳過了鼓膜，像一粒石子丟進井里，在意識的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回音。墨夕陽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拔了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F(xiàn)在他連眉頭都不動一下。。，也是他這些年用得最趁手的一個。閉上眼，意識便鋪成一張無形的網，以自己為圓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這張網能穿透石頭、穿透水、穿透黑暗，捕捉一切活著的東西。，一只蟋蟀在抖觸須。西北角天花板，三只壁虎貼著一動不動。墻磚背后有十七只老鼠，每一只的心跳他都聽得清清楚楚。負六層的樓梯口，一只飛蛾撞進了蛛網，正在掙扎。負五層的走廊里，蕭淮南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近及遠——他大概又在走廊里來回踱步，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負三層的會議室里，鄭哲明在喝今晚的第五杯茶，心跳每分鐘七十二下，規(guī)律得像個**的節(jié)拍器。。塔底很干凈?！皠e找了?！比贞幸贿呣D動一邊說，“這里除了你和我，沒有第三個會呼吸的?！??！澳闵砩嫌醒任丁！?br>“收拾了一個小東西。城東?！蹦﹃柕恼Z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
“不是活人的血?！?br>“異靈的血也是血?！?br>日晷沉默了一會兒。它的指針轉了小半圈，停下來，又往回撥了一格。塔底的空氣開始變了——不是流動，是被什么東西攪動了。四面墻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開始微微發(fā)燙，發(fā)出一種極低極低的嗡鳴，像千萬只蟲子同時振翅，又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嘆氣。
墨夕陽的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叫我來，不是為了跟我聊天吧?！?br>“景陽鎮(zhèn)，有東西在哭。”
墨夕陽沒接話。
“一個女人?！比贞械墓忾W了一下，像嘆了口氣，“哭了一百年了。起初她只是小聲的啜泣，這一個月來，越哭越響，越哭越響。我在這里都能聽到。”
“你什么都能聽到?！?br>“不是用耳朵?！比贞姓f，“是用時間。那個女人的哭聲穿透了時間。她不是在哭自己，是在替別人哭——替那些被她拉進鏡子里的人哭?！?br>鏡子。
墨夕陽的眉頭動了一下，蒙眼的黑布隨之牽動。他不喜歡鏡子。鏡子里會映出他不愿意看的東西——他自己的臉，還有別的什么。
他的蒙眼布不是裝模作樣的道具。是封印。至于封印了什么，他記得不太清楚了。日晷每次索取他的記憶作為使用力量的代價，那些記憶就像被刀削掉的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從他身上剝離。他不知道日晷拿那些記憶做了什么，也沒問過。
有些事情不問，比問了更安全。
“什么樣的鏡子?！?br>“一面梳妝鏡。銅框，上邊是雕纏枝牡丹。應該是**初年的老上海灘工藝。底座是一朵半開的***，花心里藏著一縷頭發(fā)——那個女人的頭發(fā)?！比贞械闹羔樅鋈煌Ａ?，指向正北偏西，“你不想去？”
“不想。我又不是慈善家。”
“那就讓王平自己去?！?br>墨夕陽的手指又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日晷太了解他了。王平一個人去，等于整個小隊都要去。小隊去了，他不可能待在塔里。不是責任感——他從不覺得自己對任何人負有責任。他只是不信任別人能處理干凈。
尤其是鏡子。
“三個人。”墨夕陽站起來，把雙刀系回腰后，“我?guī)齻€。”
“景陽鎮(zhèn)不小。”
“足夠了?！?br>他頭也沒回地轉身往樓梯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墨夕陽?！?br>他停下，沒回頭。
“你最近睡得好嗎？”日晷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一塊石頭。像一個真正在問這句話的人。
墨夕陽沒回答。
“你蒙眼是怕光，還是怕睡著之后看到的那些東西？”
“你今天話很多。”墨夕陽的聲音冷下來。
日晷的光慢慢暗了，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過了很久，它才重新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要小心。最近塔里的符文，有幾道裂了。”
墨夕陽的腳步頓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繼續(xù)往上走。每一步的間距仍然一樣，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仍然很輕。
但如果有人在旁邊數(shù)他的心跳——從他聽到“裂了”到邁出第七步，這中間他的心率從每分鐘六十二下變成了七十一。
沒有人能數(shù)他的心跳。負七層的黑暗里，只有日晷在轉動。
但日晷什么都知道。它的指針在墨夕陽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上方后，極輕極輕地偏了一格。像一個人在搖頭苦笑。
“嘴硬?！彼鼘χ諢o一人的黑暗說。語氣和剛才問“你最近睡得好嗎”一模一樣——不像石頭，像一個真正在說話的人。
墻壁上那些被稱之為“封印”的古老符文安安靜靜，但靠近地面的那幾行，確實有細密的裂紋正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衰老的皮膚，像什么東西正在從沉眠中一點點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