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抄家那天，所有人都在逃命。
只有王大夫拉住我，指著搖籃里七個月大的孩子說：
"帶她走，別讓她落進(jìn)旁人手里。"
我不過是個掃地的丫鬟，卻抱著甄家二小姐，從后門消失在汴梁城里。
十五年后，有人找上了我的餛飩攤。
01
三月里，御史臺的人闖進(jìn)來。
府里亂成一鍋粥，下人們躲的躲，逃的逃。
我抱著掃帚，縮在花園的假山后，直到府里的王大夫找到我。
他是個面善的老頭，平日我替夫人去拿藥時，他總?cè)o我一顆糖。
“阿月，你跟我來。”
我愣愣地看著他，手里的掃帚掉在地上。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往后院走，腳步匆匆，“甄家這一劫怕是過不去了，夫人吩咐咱們今日便都散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著他跑。穿過月洞門，繞過抄手游廊，府里夫人們的哭喊聲，官兵的呵斥聲，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根根**進(jìn)耳朵里。
王大夫把我拉進(jìn)后院最偏僻的一間小屋。
他從懷里掏出一小包碎銀子，沉甸甸的，塞進(jìn)我手里。
“拿著，往后好自為之?！?br>我捏著銀子，手心冰涼。
“只是……”
他頓了頓，指向里屋的搖籃，“二小姐如今才七個月大，我一個老頭帶著她太惹眼了，你若肯帶，就帶她走，別讓她落進(jìn)旁人手里……”
我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搖籃里的小丫頭小臉粉嘟嘟的，正咂著手指，對外面的一切渾然不覺。
我走過去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咯咯地笑了。
那笑聲，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我慌亂的心上。
我抱起她，她軟軟的一團(tuán)，帶著奶香。
“王大夫，我?guī)??！?br>王大夫眼圈紅了，點(diǎn)點(diǎn)頭，推開一扇小小的后門。
門外是條堆滿雜物的窄巷。
“快走，別回頭?！?br>我抱著孩子，跟著王大夫從后門走了。
從此，汴梁城多了個叫阿月的，賣餛飩的小娘子。
我給孩子取了個小名，叫念念。
甄念，甄念，我怕我忘了。
頭一年，是最難的。王大夫給的銀子不多，我租了城南最破的小屋，風(fēng)雨都漏。白天我背著念念去碼頭給人漿洗衣服，晚上回來，就著昏暗的油燈學(xué)著包餛飩。
我的手，從拿掃帚，到拿棒槌，再到拿搟面杖。
起初餛飩包得歪歪扭扭，煮出來就散。我舍不得倒掉，自己一碗一碗地吃，直吃到反胃。
念念很乖，不哭不鬧。我忙的時候，她就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玩手指。
后來，我的餛吞總算有了模樣。皮薄，餡大，湯是用骨頭熬的，撒一把蔥花，香氣撲鼻。
我在巷子口支了個攤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面，剁餡，熬湯。
日子就像我的小攤，煙火氣里，一天天過去了。
轉(zhuǎn)眼，六年了。
念念也從一個粉團(tuán)子，長成了能幫我端碗的小姑娘。她長得極快，眉眼越來越像夫人，清麗溫婉。
我總讓她穿最普通的布衣，用一塊灰布包起頭發(fā)，生怕被人看出什么。
這日傍晚，客人散盡，我正準(zhǔn)備收攤。
一個男人在我攤前停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衫，身形挺拔，氣質(zhì)不像這市井里的人。
“小娘子，一碗餛飩?！?br>他的聲音很清冽，像山泉。
我低著頭，利落地煮好一碗餛a飩，端到他面前。
“客官，慢用?！?br>他沒有動筷子，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在旁邊幫我擦桌子的念念。
那目光很深，像一口古井，帶著探究，帶著審視。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把念念拉到我身后。
“念念，去屋里把碗收了。”
“哦。”念念乖巧地應(yīng)了。
男人看著念念的背影，忽然開口。
“這孩子，多大了？”
02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里的抹布被我攥得死死的。
我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客官問這個做什么？快吃吧，不然餛飩要糊了?！?br>男人好像沒聽見我的話，目光依然追著念念消失的方向。
“她長得很像一位故人?！?br>我的心沉到了底。
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聲音都有些發(fā)緊，“客官說笑了，小孩子家家，長得都差不多?！?br>“是嗎？”
他收回目光，終于看向我，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能把我從里到外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