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不相識------------------------------------------。，路邊的玉蘭樹上還禿著，枝頭綴著些攥緊的拳頭似的花苞，毛茸茸的，一場雨落下來都不肯松。池焱把車停進飯店地庫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母親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二十分鐘前："人家姑娘已經(jīng)到了，你快點。"，鎖了車，鑰匙在指間轉(zhuǎn)了一圈落進大衣口袋。電梯從負二升到三樓，轎廂里只有他一個人，不銹鋼鏡面里印著他的影子——黑色高領(lǐng)毛衣，煙灰色大衣，頭發(fā)剛剪過幾天，鬢角推得短，露出一截干凈的額線，像剛被修整過的籬笆邊緣。他抬手松了一顆領(lǐng)口的扣子，那一瞬間從鏡面里看見自己的喉結(jié)微微動了一下，然后又把那顆扣子扣回去了。，里面?zhèn)鱽碚f話聲，混著碗碟碰響的動靜、椅子腿蹭過地板的輕響、有人笑了一聲，又壓下去了。池焱推門之前停了兩秒。他也說不上來為什么要停，大概是這頓飯的來意太明確了——母親在電話里說"認(rèn)識一下"的時候那個語氣里藏著的事，他聽出來了。但他還是推了。，暖**的燈光和一屋子人的目光同時涌過來。池焱的眼睛從門口那盆蝴蝶蘭上方越過去，掃過一張一張的臉——母親在左，穿著墨綠色針織開衫，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在燈底下泛著溫潤的、舊東西才有的光；父親在右，深藍色夾克，領(lǐng)子翻得一絲不茍，坐姿端正得像一把沒有缺口的椅子；然后是幾張陌生的臉，他按座位和年齡推斷出哪兩位是楚顏的父母——父親微微發(fā)福，鬢角白了，正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母親瘦一些，穿一件灰藍色毛衣，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細紋很深。。。在座的人里，只有她的位置是正對著門、正對著他推門進來的方向的。池焱不知道她是自己選的還是誰安排的，但從那個位置看過來，她應(yīng)該是第一個看見他的。她的臉正對著門，手里捏著一個白瓷茶杯，杯沿擱在下唇上，但并沒有在喝。她側(cè)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很自然，不輕不重，像一個人習(xí)慣了用這個表情回應(yīng)所有向她投來的目光。，不是那種挺括的版型，是軟綿綿地搭在身上的那種，領(lǐng)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打底衫邊緣。頭發(fā)松松地攏在腦后扎了個低馬尾，有幾縷碎發(fā)沒綁住，貼著耳側(cè)和頸側(cè)，隨著她側(cè)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他說不上來自己看了多久，大概就是走進包廂、脫下大衣、跟桌上的人打招呼——那整**作的時間里，他的視線斷斷續(xù)續(xù)地落在她身上，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一下有一下沒有。，但池焱看見她的眼睛了。那雙眼睛沒有在笑。它們很平、很靜，像隔著一層清水在看人——那層水薄得透明，什么都能看見，但什么都在水的那一邊，過不來。。他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某篇文章里有一個描述，說人的眼睛可以像"深秋的池塘"。他沒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看見楚顏那雙眼睛的時候，他忽然就懂了。"池焱？"她先開了口。，帶著一點點沙，像說了很多話之后的那種微啞。或者是天生如此。池焱不確定。，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下。手指搭上椅背的時候能感覺到木質(zhì)椅子表面的涼意從指尖滲進來。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說了兩個字："楚顏。"。那層清水一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大概只有呼吸那么長，然后她轉(zhuǎn)回去了，重新側(cè)過頭去跟旁邊的人說話。動作流暢自然，銜接得沒有一絲停頓。
池焱坐下來之后拿起面前的濕毛巾展開，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擦過掌心。毛巾是溫?zé)岬?，帶著淡淡的檸檬味。他把毛巾疊好放回碟子里，抬頭掃了一圈桌面——轉(zhuǎn)盤上已經(jīng)擺了六道涼菜，水晶肴肉碼得整整齊齊，涼拌海蜇上綴著香菜葉，桂花糯米藕的切口像一圈一圈的年輪。熱菜還沒上，但火鍋湯底的香氣已經(jīng)從服務(wù)生推過來的小車上漫過來了。
池母在那邊開口了，聲音比平常高一點，帶著某種場合特有的輕快："小焱你坐那么遠干嘛，坐近一點。"她后半句聲音小了半度，像在跟旁邊的楚顏母親解釋，"這孩子就是慢熱。"
桌上有人笑了。
池焱抬眼看了一眼斜對面的楚顏。她正好也看過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短得像沒有發(fā)生過。楚顏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但池焱捕捉到她的眼底有一道光閃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種輕微的、短暫的波動，像水面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然后那層水膜又合攏了。
她說："這兒挺好。菜轉(zhuǎn)一轉(zhuǎn)都能夾到。"
語氣跟她說"池焱"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冷不熱，不親不疏。池焱不知道她是在替他解圍還是只是陳述事實，他沒多想。
菜陸陸續(xù)續(xù)上來了。松鼠鱖魚澆了滾熱的糖醋汁，澆上去的時候吱吱響。東坡肉用砂鍋端上來的，褐紅的肉塊顫顫地臥在深色的醬汁里。一盅雞湯浮著薄薄一層金**的油花。幾道時蔬擺得疏疏朗朗的，碧綠的梗上掛著透亮的水珠。轉(zhuǎn)盤一圈一圈地轉(zhuǎn)著，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碗碟碰出細碎的聲響。兩邊母親聊得熱火朝天，從新開的美容院聊到哪家超市的土雞蛋最新鮮；兩邊父親在聊建材漲價的事，池父說"最近鋼筋又漲了"，楚父說"何止鋼筋，水泥也漲了"，兩句話的調(diào)子都沉沉的，像在念同一份賬單。
池焱不怎么插話。他吃菜，喝茶，偶爾被點名了應(yīng)一聲。他低頭喝湯的時候——那碗雞湯盛在一個白瓷小碗里，勺子是黑色的，舀起來湯色清亮——余光里，楚顏的側(cè)影始終安安靜靜地待在斜對面。她吃飯的動靜很小，筷子挨到碗沿的時候發(fā)不出什么聲響，咀嚼的節(jié)奏不快不慢，吃完了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整整齊齊的。她吃一口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小塊，嚼了兩下，然后微微點了一下頭。池焱看見了那個點頭，幾乎察覺不到，像一個人在內(nèi)心深處默默認(rèn)可了什么東西，連她自己都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沒涂顏色。端茶杯的時候手指握著白瓷杯壁，指節(jié)分明，偏骨感的一雙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小片薄薄的繭——池焱沒看清那是什么留下來的。
池母的話頭忽然扔過來了："小焱，你覺得小顏怎么樣？"
桌面上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母親的、父親側(cè)過來的半張臉、楚顏母親抬起來的眼。連對面那兩個他不認(rèn)識的長輩也放下了筷子，笑瞇瞇地看過來。
池焱嘴里的東西剛咽下去，喉嚨里還帶著一絲桂花糯米藕的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一絲甜沖下去了，然后往對面看了一眼。
楚顏也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平的，嘴角也還是那副待客的笑。但她整個人好像微微地提起了半寸——不是緊張，更像是"準(zhǔn)備好了接住任何一個答案"的那種靜。
池焱把茶杯放下，說："挺好看的。"
桌上人笑開了。池母拍了一下桌子笑著說"你這孩子就這點評價"，楚母在旁邊打著圓場說"年輕人面皮薄，第一次見面"，池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池焱臉上滑到楚顏臉上又滑回來，沒有開口。
池焱注意到楚顏在那一刻低下頭喝了一口湯。她低頭的時候，那層清水一樣的東西在眼底短暫地翻動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淡了一點點，但很快就恢復(fù)如初。那一下很輕，輕到池焱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飯散了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飯店門外起了風(fēng)，三月底的風(fēng)還帶著冬天沒散干凈的余力，貼著地面卷過來，灌進領(lǐng)口的時候涼得人往后退半步。兩邊母親拉著手說"下次再聚"、"一定一定"；父親們互相點著頭，握手的時候胳膊伸得筆直，像兩棵樹的枝條探出來碰了一下又縮回去。泊車員在那邊把池焱的車開過來了，引擎低低地響著，車燈在地面上切出兩扇扇形的光。
池焱站在門廊下面，大衣敞著沒扣，風(fēng)灌進來把他毛衣領(lǐng)口的溫度帶走了大半。他看見楚顏站在幾步外等她的車，那件奶白色開衫在夜風(fēng)里顯得很薄，她把頭發(fā)別到耳后的動作被風(fēng)打斷了一次，又別了一次才成功。她的車先到了。一輛白色的轎車，不高調(diào)也不算舊，收拾得很干凈。楚顏跟父母道了別——她彎腰在母親耳邊說了句什么，母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她拉開車門之前往池焱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池焱捕捉到了。她沖他點了點頭，幅度不大，嘴角那點笑也淺，像剛夠讓一個人看見的程度。然后她坐進車?yán)?，關(guān)上車門。車子緩緩滑出停車位，匯入主路的車流，尾燈在拐角處閃了一下就看不到了。
池焱站在門廊下，看著那輛白車消失的方向。泊車員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池先生，您的車可以了"。池焱"嗯"了一聲，上了車。系安全帶的時候從后視鏡里看了自己一眼——沒什么表情，但嘴巴微微抿著，像在想事情。
他在想什么呢。車開出飯店，匯入夜間的車流里，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頂滑過去。他在想楚顏那雙眼睛。那層水膜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后面肯定有什么東西。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把眼睛和嘴巴分成兩套表情在營業(yè)。那層水膜是后天形成的，是被人或者被事慢慢磨出來的——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有裂紋。
池焱在紅燈前面停下來。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吹出來的暖風(fēng)撲在他臉上，柔柔的一團。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了。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會再有交集。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錯得有多離譜。
那天晚上他回到大平層，換了拖鞋把大衣掛好，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白瓷杯子，接的水是濾過的，放在飲水機旁邊晾著有一陣了。他端著水走回客廳，路過那面落地窗的時候停了步。
窗外的城市夜景鋪得又遠又平，萬家燈火在他腳下密密地亮著，像一**燒到一半的炭火。他站在窗前把那杯水喝完，杯底在掌心里有一點涼。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母親發(fā)來的："到家了嗎？"
他回："到了。"
母親秒回："你覺得那姑娘怎么樣？說真的，別敷衍我。"
池焱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還行"——他打了又**。重新打："挺安靜的一個人。"
母親回："安靜好，我就喜歡你找個穩(wěn)當(dāng)?shù)摹?*也覺得不錯。"
池焱沒有回。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杯底的涼意已經(jīng)開始從他掌心里散去了。他去洗了澡，熱水沖在肩膀上的時候閉上眼，水聲嘩嘩地在瓷磚上砸碎了，腦子里卻浮上來一個畫面——楚顏低頭喝湯的時候，睫毛在燈光下面投出來一小片陰影，窄窄的，像一行小字。
他睜開眼，熱水順著額前的頭發(fā)流下來，淌過鼻梁和下頜。他伸手把水關(guān)了。
擦干頭發(fā)換了件舊T恤走出來，剛把客廳燈按滅，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他爺爺。池焱接起來，靠在床頭，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爺爺，這么晚還不睡？"
電話那頭老人家的聲音帶著點沙，但精神頭還行，像在床上靠了很久一直沒睡著："聽說你今天見那姑娘了？"
池焱笑了一下："您消息也太快了。"
"**給我打了電話。"爺爺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種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認(rèn)真，"怎么樣？"
池焱也認(rèn)真了一瞬。他靠在那里，窗簾沒拉嚴(yán)，城市的光從縫隙里鉆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帶，像一條睡著的河。他想了想說："挺好看的。"
"就好看？"
"人挺穩(wěn)的。"池焱說，"不怎么說話，但也不怯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爺爺像是笑了一下，聲音通過電流傳過來有點沙沙的，像秋天踩過干樹葉。他說："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
"我知道。"
"早點睡。"
"您也是。"
掛了電話之后池焱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關(guān)了燈。黑暗里他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被子拉到下巴，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臥室里特別清晰。那個包廂里的畫面又浮上來了。這一次是楚顏抬眼看他那一下——就是他說"挺好看的"之后，她抬了一下眼，視線在他臉上落了一瞬。
那一眼里什么都沒有。沒有害羞，沒有驚喜，沒有好奇。什么特別的情緒都沒有。
但那一眼池焱記住了。
他閉上眼。
算了，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