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1年8月27號。
這個日子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第二天就要返校。
暑假我在我爸的建材公司干了整整四十三天，一天十二小時，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中間休息一小時。
干什么？
什么都干。
頭兩周在倉庫盤庫存，幾千種型號的五金件，我一個人拿著本子對著貨架一個一個數。倉庫沒空調，鐵皮頂棚曬得能煎雞蛋，我一天喝八瓶水，一泡尿都沒有，全出汗蒸發(fā)了。
第三周開始跟車送貨。
搬水泥板材上下樓，手套磨穿三副，肩膀上的皮蹭掉了一塊，晚上洗澡水沖上去，疼得我咬牙倒吸涼氣。
第五周更絕，我爸讓我陪客戶吃飯。
一桌子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灌我酒，說什么"小陳總以后要**的，能喝不能喝得亮出來"。
我喝到胃出血，吐了三天，人瘦了八斤。
這四十三天，沒有一分錢工資。
我沒提過，也沒問過。
我覺得這是我爸的公司，我?guī)兔κ菓摰摹Ｄ呐滤麖臎]問過我愿不愿意，從沒說過一句"辛苦了"。
我想的是，開學之前跟我媽開口要兩千塊生活費就行了。兩千塊，我在學校省著點用能撐一個月，食堂加偶爾買點日用品。
8月27號晚上，我爸在家里請客。
來的都是親戚——二叔二嬸，小姑姑小姑父，還有我表哥陳旭。
一桌人吃飯，氣氛挺熱鬧。
我全程沒怎么說話，夾菜吃飯，想著等吃完散了再找我媽私下說。
但我媽主動開口了。
"嶼兒明天回學校了，"她笑著跟二嬸聊天，"這孩子，暑假在**公司干了一個多月，總算沒白吃白喝。"
二嬸附和："現在的小孩就該多鍛煉，別整天就知道花錢。"
我低頭扒飯，沒吭聲。
然后我犯了個錯。
我以為既然我媽自己提到了這個話題，我順著說一句應該沒事。
"媽，明天開學，我這個月生活費……"
我話沒說完。
我媽臉上的笑突然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間，我看到她眼里閃過一絲什么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被冒犯。
好像我在眾人面前提錢這件事，讓她丟了面子。
她放下筷子，打開包，把一張***抽出來。
沒遞給我。
是摔的。
"啪"一聲，***拍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全桌人都安靜了。
"你除了花家里的錢，還會干什么？"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夾著的那塊***，油滴在桌面上。
"媽……我就是問一下生活費。"
"生活費生活費，張口閉口就是錢，"她扯了扯嘴角，扭頭對二嬸搖頭，"你看看，暑假在**公司干活，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來就跟我要錢。"
二嬸配合地"嘖"了一聲。
小姑姑低頭喝湯，沒說話。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媽，我干了四十三天，一分錢工資都沒要過。我現在就是正常問一下下個月的生活——"
"行了。"
我爸開口了。
他坐在主位，手里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公司以后都是你的，干點活還要工資？"
這句話輕飄飄的。
但砸在我心口，比那張***重一萬倍。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笑——那種"你在無理取鬧而我很大度"的笑。
全桌人沉默了兩秒，然后我表哥陳旭端起酒杯，笑著打圓場。
"舅，你就別說嶼兒了，換我有這條件，我感恩還來不及呢。"
他看著我，眼里全是我讀不懂的東西。
那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里藏著多少惡心的算計。
我沒再說話。
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說了句"我吃飽了"，回了自己房間。
身后傳來我**聲音："你看看，還甩臉子了，我說錯了嗎？"
二嬸說："年輕人就是不經事。"
我爸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關上門的時候，我手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從胸腔一直蔓延到指尖的東西。
那種感覺就像——我這四十三天流的汗，磨破的皮，吐出來的酒，全都被人當眾倒進了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而按鍵的人還覺得我應該感謝他。
我坐在床邊，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