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跛腳的修鞋匠。

客人把鞋砸在他臉上，他只會彎腰賠笑。

我結(jié)婚那天，他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怕他穿著洗舊的西裝來酒店丟人，一個都沒接。

半夜，**告訴我，他死在了送婚鞋的路上。

整理遺物時，我才知道，他的腿不是打架廢的。

二十年前，他為了一筆能給我治病的錢，替兄弟打了假拳，又替對方扛下所有罪名。

車禍后，我回到了那場地下拳賽。

年輕的父親站在臺上，雙腿筆直，拳套上全是血。

臺下的人沖他喊：

“只要你輸，答應(yīng)你的錢一分不少。”

他看著診斷單上還未出生的我，緩緩垂下了拳頭。

我翻過圍欄，一把抓住他的手。

“爸，別輸?！?br>
“我的命，不值得你跪著換。”

......

整個地下拳場安靜了一瞬。

父親低頭看著我，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才二十四歲。

肩膀?qū)?，腰背挺直，右腿沒有瘸，臉上也沒有后來那種見誰都賠笑的討好。

他皺起眉。

“你叫誰爸？”

我張著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有多久沒這么近地看過他了？

結(jié)婚前，他給我送來一雙親手做的婚鞋。

我嫌款式老土，當(dāng)著他的面塞進(jìn)了垃圾桶。

他彎腰撿起來，擦干凈鞋面，只說了一句：

“不喜歡就算了，別弄臟。”

現(xiàn)在，那雙總是彎下去的腿，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哪來的瘋丫頭？”

臺下，一個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男人沉下臉。

他叫陳彪。

父親遺書里寫了整整七頁的人。

也是父親口中那個愿意為他兩肋插刀的好兄弟。

兩個打手翻進(jìn)圍欄，一左一右來抓我。

父親下意識把我擋在身后。

“彪哥，她可能認(rèn)錯人了?！?br>
“比賽還沒打完，誰讓她上來的？”

陳彪吐掉嘴里的牙簽。

“周川，你別忘了規(guī)矩?！?br>
“第三回合倒下，六萬塊就是你的。”

“你老婆還在醫(yī)院等著這筆救命錢呢?！?br>
父親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看見了他拳套下露出的一截診斷單。

胎兒心臟發(fā)育異常。

出生后七天內(nèi)必須手術(shù)。

那上面寫的，是我。

“不是六萬?！?br>
我死死盯著陳彪。

“你根本沒打算給他錢。”

陳彪笑了。

“小丫頭，你知道六萬塊有多少嗎？”

“少在這兒胡說八道?！?br>
“我還知道，比賽結(jié)束后，你會讓他開一輛白色面包車去南橋?！?br>
我一字一句地說：

“凌晨一點四十，車會出事?！?br>
“他的右腿會被壓碎?！?br>
“車?yán)锬窍鋿|西，也會變成他替你坐牢的證據(jù)?！?br>
陳彪臉上的笑沒了。

父親猛地轉(zhuǎn)過頭。

“你說什么？”

兩個打手已經(jīng)撲了上來。

父親抬起胳膊，硬生生將人撞開。

“別碰她。”

“周川！”

陳彪拍著圍欄站起來。

“你想救你老婆孩子，就給我把這丫頭扔出去！”

父親看了看手里的診斷單，又看向我。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姑娘，我不管你從哪聽來的這些?！?br>
“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

“我必須拿到這筆錢?！?br>
他轉(zhuǎn)身走向拳臺中央。

裁判重新舉起手，準(zhǔn)備敲響比賽鈴。

我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腰。

“你輸?shù)舻牟恢皇且粓霰荣?。?br>
“你會瘸，會坐牢，會守著一個修鞋攤過二十年?！?br>
“你的女兒會嫌你窮，嫌你臟，連她結(jié)婚都不肯讓你進(jìn)酒店?！?br>
父親的身體狠狠一顫。

我把臉貼在他滿是汗水的后背上。

“最后，她連你送來的婚鞋都沒穿。”

“你死的時候，她連一句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說。”

父親慢慢掰開我的手。

他轉(zhuǎn)過身，盯著我的臉。

“你到底是誰？”

比賽鈴在這一刻響了。

父親身后的拳手突然沖了過來。

我只來得及喊出一句：

“小心左邊！”

父親猛地側(cè)身。

對方藏在拳套里的鐵片，擦著他的太陽穴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