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疆，八一年冬。

雪埋了半米深，田野白得晃眼。

廚房屋檐下掛著冰溜子，足有一米長，看著就懸。

李龍解開褲腰帶撒泡尿的功夫，抬頭瞅見那些冰棱子，轉(zhuǎn)身從墻根抄起鐵鍬，幾下全給敲斷了。

他記得清楚，今年侄女李娟就是被這玩意兒砸破頭的。

養(yǎng)了老長時間才好，臉上愣是留了塊疤。

后來村里碎嘴的孩子管她叫“疤臉妹”

，把那丫頭整得抬不起頭做人。

重來一次，總不能眼看著悲劇再演一回。

李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來的。

只記得上一世活到六十七，在自己屋里打**，跳起來拍了一巴掌，腦溢血，當(dāng)場就咽氣了。

沒遭啥罪。

但那輩子，親哥***為了供他讀書，早早摔死在山上。

嫂子恨他入骨，侄子侄女見他就躲。

同住一個村，他活得像條野狗。

后來找個人搭伙過日子，沒親戚走動，逢年過節(jié)屋里冷清得能結(jié)冰。

老天爺給他重活的機(jī)會，這些破事，他一件都不許再發(fā)生。

眼下最要緊的，是柴火和吃食。

北疆這鬼地方冷得要命，生產(chǎn)隊入冬前給每戶發(fā)了二百公斤煤。

夠干啥？

李龍記得后世誰家不囤七八噸煤，一燒就是半年。

現(xiàn)在煤不夠，那就得去北邊沙窩子挖紅柳根、梭梭柴。

這些事擱后頭叫破壞環(huán)境，可眼下要命。

**原來那些煤，加上挖來的柴火，往年勉強(qiáng)夠撐一冬。

但李龍回來了。

他得重新盤算。

入冬前，***掏了錢，把李龍塞進(jìn)烏城八一食品廠，讓他當(dāng)了個工人。

那年代，能端上鐵飯碗，那是頂有面子的事。

更叫人眼紅的是——工人有工資。

一個月幾十塊現(xiàn)錢攥手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日子，得多舒坦！

在隊上下地干活，沒包產(chǎn)到戶之前，一年忙到頭，到年底結(jié)算，才能分點(diǎn)糧食和零錢。

不少人家還得倒貼錢。

工分那玩意兒，實打?qū)嵉赜?，干不好，隊里收成差，那就啥也落不下?br>
所以李龍一度是隊里小伙子們眼里的香餑餑。

他去廠里第二個月，隊上最漂亮的姑娘吳淑芬，主動貼了上來，倆人好上了。

可現(xiàn)在，李龍被食品廠開了。

他知道，再過兩天，隊里那個大嘴巴顧二毛，就會把他被開除的事傳得人盡皆知。

到時候，吳淑芬肯定會來找他分手。

上輩子，這事把李龍打擊得不輕。

甚至影響了他后來的行事路子，也是間接害死***的原因之一。

但這回，李龍根本不在乎。

吳淑芬這種嫌貧愛富的女人，分了最好。

就算她不提，李龍也會主動一腳踹了。

可他也不能跟大哥***一家擠一個炕。

中午到家，下午***就把李龍原先住的東屋收拾出來，架上爐子，燒上炕，安頓他住下。

這么一來，家里的煤和柴火就不夠用了。

別說撐到三月開春，怕是連年都熬不過去。

李龍十二歲那年，父親李青俠把他從老家送來，交到大哥***手上。

他記得很清楚，當(dāng)時父親跟大哥大嫂說：

“老家實在揭不開鍋了。

你們把小龍管好，我這輩子就放心了。

養(yǎng)老送終，也不用你們操心。

你們把小龍拉扯大，就算盡孝了?！?br>
老家那邊，***還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李龍最小，最受爹媽疼。

可老家地少，日子過得緊巴，這才把他送過來。

***的確沒辜負(fù)父親的話，盡心盡力照顧李龍。

家里分的糧食，八分粗糧兩分細(xì)糧。

***跟媳婦梁月梅只吃粗糧，那兩分細(xì)糧全給了李龍，還有侄女李娟、侄子李磊吃。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李龍正長身體，飯量比***還大。

***只能想方設(shè)法淘換好東西給他，有時候甚至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為這事兒，梁月梅跟他吵了不知多少回。

***卻把“長兄為父”

這四個字，刻進(jìn)了骨頭里。

最后，連命都搭進(jìn)去了。

這輩子，李龍絕不會讓這種事再發(fā)生！

好在，這地方離天山不遠(yuǎn)。

山里什么都有。

用不完的風(fēng)倒木，渾身是寶的馬鹿，哈熊，野豬，黃羊，還有那傻里傻氣、在后世活成網(wǎng)紅的旱獺——土撥鼠。

趁著保護(hù)野物的規(guī)矩還沒嚴(yán)起來，手勤快點(diǎn)、腦子活絡(luò)點(diǎn)，頂多兩三年，就能攢出個萬元戶來。

算了，先撒泡尿再說。

李龍沿著雪地里踩出來的小路，跑到院外那間蘆葦搭的茅廁邊上，解開褲腰帶，對著雪地一通亂滋。

雪地上立馬洇出一片黃印，歪歪扭扭的，像個S，又像個8。

完事打了個哆嗦，他趕緊系上棉褲，轉(zhuǎn)身往回跑。

零下三十多度，站一會兒骨頭都能凍透。

快到門口，還沒進(jìn)屋，就聽見西屋大哥***跟嫂子梁月梅在說話。

“你不是說小龍不回來？人回來了，咱家炭不夠使咋整？這大冬天的，紅柳根也挖不出來?。俊?br>
“這事你別操心了，我有辦法?！?br>
***的聲音悶悶的。

“你有屁辦法！你上隊里借？一借就得五百公斤炭！到時候咋還？一年掙的錢全搭進(jìn)去都不夠！”

“跟你說了你別管，我來想轍。

總不能把小龍凍著吧?！?br>
“好好的活兒，咋就回來了？還開除……啥好人能被廠子開除？你問沒問為啥開除他？當(dāng)時花了五十塊錢呢，那錢能要回來不？”

“錢都扔出去了，咋要？”

“那你問問小龍，這幾個月的工資攢了多少？能剩下點(diǎn)的話，拿錢買炭也行……”

“問那個干啥？要有錢他不早拿出來了？在烏城就他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花錢？別問了。

跟你說了，我來想法子！”

“行行行，你就充大頭吧！反正我不管，不能再讓小娟和強(qiáng)強(qiáng)凍著……”

“媽，我想吃肉……”

侄子強(qiáng)強(qiáng)的聲音 ** 來，大哥大嫂的對話就停了。

李龍嘆口氣，推門進(jìn)了自己住的東屋。

西屋是正房，進(jìn)門是過道兼灶房，側(cè)邊幾間暗房，臥室、廚房、雜物間擠一塊兒。

臥室也當(dāng)客廳用。

東屋原本是庫房，就一間，不過爐子、火墻、炕都有。

李龍感受著屋里的溫度，心里盤算開了，往后日子得好好規(guī)劃。

上輩子，他心安理得地受著大哥大嫂的照顧，從沒想過大哥為了他，省吃儉用熬成啥樣。

偏偏李龍性子虛榮，還愛管閑事，擱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有點(diǎn)**，老拿大哥大嫂家的東西去充好人。

結(jié)果被坑了一回又一回。

這輩子，李龍再不會那么干。

可他是這么想的，別人卻不這么看。

李龍剛理出一點(diǎn)頭緒，院子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拍隔壁的門。

***打開門，看見隊里的顧二毛站在門口，問：

“二毛，咋了？”

“建國哥，聽說李龍回來了，人在哪？”

“那邊。

找他有事？”

***盯著顧二毛，心里犯嘀咕。

這家伙在村里啥德性，他清楚得很。

李龍在他眼里還是個毛頭小子，辦事不靠譜，得盯著點(diǎn)。

門吱呀一聲拉開，冷風(fēng)灌進(jìn)來。

“二毛，啥事？”

“你真回來了？”

顧二毛裹著破棉襖，瞧見李龍，眼珠子一亮，鼻子一抽，吸了口清鼻涕，伸手推著他往東屋走：“走，進(jìn)去說！”

***想跟上去，門啪地關(guān)上了。

身后梁月梅嘟囔：“關(guān)門！熱氣全跑了！”

***把門帶上。

東屋里，顧二毛壓低嗓子：“李龍，兄弟這會兒碰上難處了，你得拉我一把?！?br>
“什么事？你先說說看?！?br>
李龍臉上掛著笑，心里已經(jīng)拉緊了弦。

顧二毛這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嘴跟抹了蜜似的，以前幾句話就能把他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還以為對方真拿自己當(dāng)兄弟。

后來才看透，這二毛不過是想掏他口袋。

“你現(xiàn)在手里有多少錢？我明天得去三隊相對象，手里一分沒有，你借我點(diǎn)?！?br>
那口氣，好像李龍欠他似的。

上輩子，李龍為了面子，把兜里十幾塊錢全掏給了顧二毛。

結(jié)果家里買炭的錢都沒有，***去隊里借炭，那筆賬壓了三年才還清。

顧二毛借的錢，到他死都沒還。

這輩子，還想讓他掏錢？

做夢。

幫人的毛病得改，別人的命別瞎操。

“我也沒錢?！?br>
“沒錢？你能沒錢？”

顧二毛眼珠子瞪得溜圓，“你在食品廠干活，學(xué)徒工一個月也得十幾二十塊吧？三個月攢不下錢？騙誰呢！小龍，咱們可是兄弟，兄弟有難你不幫？以前你啥事不沖在前頭？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錢擱哪了，我瞧瞧……”

說著，手就往李龍兜里伸。

“啪！”

李龍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語氣不客氣：“干啥呢？”

以前顧二毛翻他兜翻慣了，他也沒攔過。

只要說幾句好聽的，李龍臉皮薄，不好意思拒絕，肯定就順著顧二毛的意思來。

今天李龍居然翻臉，顧二毛愣了愣，臉漲得通紅：“干啥？我說了，借我點(diǎn)錢。

放心，肯定還！”

“說了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