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院新制了三盒玉容膏。
太子隨手吩咐：
「都送去給昭寧?！?br>昭寧是我的庶姐，也是他原本想娶的人。
只是因?yàn)樗鞘錾?，皇后不允，太子這才娶了我。
宮女愣了片刻：
「太子妃臉上的傷……」
太子這才想起，昨日昭寧的貓抓花了我的臉。
可他依舊擺擺手：「她用不著。」
我病入膏肓?xí)r，他在書房里畫著庶姐的畫像。
再睜眼，我回到了宮中選太子妃那日。
皇后命貴女們作畫，
我提筆蘸墨，在鳳凰眼睛上，故意點(diǎn)歪了一筆。
太醫(yī)院新制了三盒玉肌膏。
宮人送到東宮時(shí)，我臉上的傷還沒有結(jié)痂。
昨日沈昭寧帶貓來書房，那貓不知受了什么驚，忽然撲到我臉上，爪子從眼尾一路劃到顴骨。
血當(dāng)場滴在了我的衣襟上。
沈昭寧嚇得哭了。
謝臨璋先抱起了她的貓。
他低聲哄了許久，才轉(zhuǎn)頭看我：
「一只**不懂事，你別嚇著昭寧。」
我捂著臉，看著他懷里瑟縮的貓，又看著躲在他身后的沈昭寧。
那一刻，我甚至沒來得及疼。
后來太醫(yī)說，若用上新制的玉肌膏，或許不會(huì)留疤。
我等了一夜。
等到宮人捧著三只瓷盒進(jìn)門。
謝臨璋正在書房作畫。
他畫的是沈昭寧。
畫里的人倚在海棠樹下，懷里抱著那只抓傷我的貓。
宮人躬身道：
「殿下，太醫(yī)院送來的玉肌膏到了?！?br>謝臨璋頭也沒有抬：
「都送去昭寧那里。」
宮人愣了一下，小心提醒：
「太子妃臉上的傷……」
筆尖停住。
謝臨璋這才抬眼看我。
我坐在窗邊，臉上還蒙著藥布。
他像是終于想起來，昨日被貓抓傷的人是我。
可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低頭，繼續(xù)替畫中人描眉：
「她用不著。」
宮人不敢再說，捧著三盒藥退了出去。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下去。
謝臨璋想娶的人，是沈昭寧。
沈昭寧是我的庶姐。
她生得柔弱，琴棋書畫都學(xué)過一點(diǎn)，最會(huì)在謝臨璋面前低眉含淚。
可她是庶女。
皇后嫌她出身不夠，擔(dān)不起東宮正妃之位。
于是謝臨璋娶了我。
成婚當(dāng)日，他挑開我的蓋頭，看了我片刻，只說：
「沈家嫡女，確實(shí)合適?！?br>那時(shí)我還不懂。
合適二字，已經(jīng)把我從妻子變成了一件擺在東宮里的器物。
我合適掌中饋。
合適應(yīng)付宗親。
合適替他在皇后面前周全。
沈昭寧合適被他喜歡。
所以玉肌膏要先給沈昭寧。
畫像也要先畫沈昭寧。
連她的貓抓傷了我，他也要先安撫她。
我病入膏肓的那一年，臉上的疤已經(jīng)淡了許多。
可每逢陰雨，仍會(huì)隱隱發(fā)*。
我躺在床上，聽見外頭丫鬟說，太子又去了書房。
我撐著最后一口氣，讓人扶我過去。
書房門半掩著。
謝臨璋坐在案前，正在給沈昭寧畫像上色。
畫中女子穿著淺色衣裙，眼里**笑。
案邊放著三盒新送來的玉肌膏。
一盒都沒有開。
我扶著門框站了許久。
謝臨璋聽見動(dòng)靜，抬頭看我，眉心微皺：
「你病成這樣，來這里做什么？」
我想問他。
我這一生，到底算什么？
可我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
喉嚨里只剩渾濁的氣音。
他見我不答，神色有些不耐：
「昭寧近日臉色不好，我讓太醫(yī)新調(diào)了膏藥。你若需要，回頭讓人給你勻一點(diǎn)?！?br>勻一點(diǎn)。
我忽然笑了。
連死前，我得到的也只是從沈昭寧那里勻出來的一點(diǎn)。
我倒下去時(shí)，眼前最后一幕，是謝臨璋慌亂起身，撞翻了案上的顏料。
朱砂潑在畫像上。
像一**血。
再睜眼時(shí)，耳邊傳來皇后身邊嬤嬤的聲音：
「諸位姑娘，今日作畫，以鳳凰朝日為題?！?br>我猛地抬頭。
面前沒有病榻，沒有畫像，也沒有那三盒送不到我手里的玉肌膏。
我坐在皇后宮中的偏殿里。
桌上鋪著一張細(xì)絹。
硯秋站在我身后，正替我磨墨。
殿中坐滿了前來應(yīng)選的貴女。
今日是皇后為太子擇妃的日子。
前世，我就是在這里畫出了一幅鳳凰朝日?qǐng)D，得了皇后青眼。
皇后當(dāng)場賜下朱砂畫印。
我被定為太子妃。
從那日起，我走進(jìn)了東宮，也走進(jìn)了謝臨璋和沈昭寧之間。
硯秋小聲提醒：
「姑娘，該動(dòng)筆了。」
我垂眼看著筆尖。
前世這只鳳凰，我畫得極好。
鳳尾舒展，金烏初升，連皇后都說有母儀之象。
這一世，我提筆蘸墨。
鳳凰眼睛落筆時(shí)，我故意偏了半寸。
那只鳳凰瞬間失了神。
我看著那處墨點(diǎn)，心里一片平靜。
謝臨璋。
你的東宮，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