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師遺物------------------------------------------，三月初六。，手中捧著一冊封皮盡失的書卷。，只知道是一部記載著各地的山川風物、人情世故的書。此書筆墨平實無華，字里行間透著踏遍千山、走南闖北的灑脫不羈。。他手里可是攢了好些書，在這山溝溝里已經(jīng)算得上是至寶了。，于是就來到了柳溪村落了腳，開了一間私塾糊口。，這也是他看的次數(shù)最多的一本書了。，關(guān)外的大漠，東海邊的漁村，西南的十萬大山......，推開就能看到另一種活法。，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他合上書，長長吐了口氣。，看完就沒了。他站起身，把書小心收進懷里，沿著溪邊的路往回走。，三四十戶人家，窩在永安城外十幾里的山坳里。村子四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向外面的官道。，兩岸長滿柳樹，村子便因此得名。，幾縷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有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雞群在墻根下擠作一團。，鐵匠鋪的打鐵老漢遠遠喊住了他：“小渡啊，快過來！”，緩步走入鋪中。烘爐熱浪裹挾著鐵銹氣息撲面而來，望著架上一件件鍛打成型的兵器，沈渡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老漢放下手中鐵錘，隨手擦了擦額角沾著的炭灰，轉(zhuǎn)身從鋪內(nèi)木架上取下用油布裹好的兵器，雙手捧著遞到沈渡面前，嘆了口氣開口：“小渡，這是你師傅在我這里定制的武器，今天總算打好了。”
他忽然想起，這是師傅在世時，特意為他定制的兵刃，只是生死殊途，故人早已不在，今日唯有他獨自前來取貨。
沈渡接過油布裹住的兵器，喉頭堵著千言萬語，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出了鐵匠鋪。
他沿著溪水往回走。泥土路被踩得硬實實的，有些地方積著淺淺的泥坑，夕陽照在上面泛著金色的光。一條黃狗趴在路中間，看見他過來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沒有起身。他繞開狗，繼續(xù)往村尾走。
家是兩間土墻瓦房，院墻用竹籬笆圍著，院子里曬著幾捆干柴，墻角堆著兩個破陶罐。
進屋后，他解開油布。槍桿烏黑沉實，桿身有幾道細縫，他試著擰了一下，竟是四段旋接，拆開每段一尺半，裹進油布便能藏入包袱。
槍頭鐵青锃亮。他旋緊揮了一下，破風聲短促。謝師傅沒教過他槍法，但握著這桿槍，他覺得遲早用得上。
他把槍靠在床頭，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他不記得自己父母是誰，從他記事起，他就跟著謝師傅住在這里。
謝師傅瘦高個，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會的東西不少：武術(shù)、識字、算賬、認草藥、治些尋常跌打損傷。村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來找他，他也從不收錢。好在沈渡跟了他這么多年，該學的都學了七七八八。
去年冬天，謝師傅走了。那天早上他坐在門口曬了會兒太陽，讓沈渡去鎮(zhèn)上買鹽。等沈渡回來，他躺在椅子上，已經(jīng)沒了氣息。沒有遺言，沒有告別。
沈渡把謝師傅埋在了村后半山腰那棵老松樹下面，一個人挖坑、下葬、填土，忙了一整天。
至于為什么只有沈渡一人在操勞謝師傅的后事，這是謝師傅很久之前就跟沈渡說好的。
謝師傅走后，沈渡一個人又住了四個多月。白天上山砍柴、去溪里抓魚、偶爾幫村里人干點零活換些米面，晚上就著油燈看書。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但有些念頭像春天的草一樣，壓不住地往外冒。他不想一輩子待在這里。
不是嫌棄。柳溪村安安靜靜的，山里空氣好，溪水甜。可他說不清為什么，總覺得心里有一塊地方是空的，等著什么東西來填。
也許是謝師傅那些從來不說的往事，也許是那本游記里寫的地方牽動著少年的心。
天黑透了。他吹了燈躺下，但沒有睡意。月光從窗口漏進來，在床前落下一塊發(fā)白的光。
他盯著那道光，想起謝師傅最后一次跟他說的話：“你學得差不多了。若有一日去青州，替我見一位故人?！?br>當時他沒當回事，隨口應了一聲就轉(zhuǎn)身就去鎮(zhèn)上買鹽了。
現(xiàn)在想起來，謝師傅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不像隨口的念叨，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十六年了。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不知道謝師傅從哪里來。謝師傅什么都沒說就走了，把答案都帶走了。但那些答案，也許在外面能找到。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渡就醒了。他沒有立刻起來，躺在床板上盯著屋頂?shù)臋M梁看了一會兒，心里說不上是興奮還是慌亂。
那桿槍靠在門邊，晨光將它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起身將槍桿拆成四段，和槍頭一起用油布裹緊，塞進包袱底層。又往里擱了兩雙草鞋、一袋干糧、火石、鹽巴，想了想，把那本游記也塞了進去。
環(huán)顧一圈，沒什么可帶的了。他推開門，清晨的涼風灌進來，他深吸一口，邁了出去。
山里的早晨霧氣重，呼吸間能聞到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小路兩旁的草葉上掛滿露水，走了一小段褲腳就濕透了，鞋底沾了一層濕泥，踩在地上吧嗒作響。
他沿著山路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半山腰那棵老松樹前面停了下來。
謝師傅的墳很簡單，一個土包，前面一塊不規(guī)則的石碑，碑上的字是沈渡自己親手刻出來的，上面刻著：“吾師謝師傅之墓”。
墳頭上長了些許雜草，露水掛在草葉上閃著細碎的光。沈渡有好些日子沒來了，自從把那本游記翻到最后一頁，他心里就一直裝著別的事，沒顧得上山。
沈渡在墳前蹲下來，把窩頭掰了一半放在石頭上面，伸手去拔墳頭上的雜草。他一有心事就會上來一趟，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在墳前坐一會兒。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要來這里。村里沒人跟他說話，謝師傅走后他就一直是一個人。也許是因為除了這里，他找不到別的地方可以待。
這一次，沈渡在上面待了很久。他跟謝師傅說了很多話，說那本游記里寫的地方，說鐵匠鋪取回來的槍，說自己其實有些怕，怕走出去什么都不是。風穿過松枝，嗚嗚地響，像有人在應他。
他盯著碑上自己刻的字，沉默了一會兒，該說的都說完了。他站起身，膝蓋上沾了兩團濕泥，他沒有拍掉。
十六年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但此刻他站在這里，心里忽然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他吸了一口氣，收緊背上的包袱，沿著山路往下走。沒有回頭。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風從身后吹來，推著他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