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殺出一條活路！------------------------------------------。，五臟六腑像被冰針一根根穿透。。，嗆得他一陣干嘔。，刀劍碰撞的殘響，還有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是箭矢破空的尖嘯。，臉頰貼著粗硬的馬鬃，鼻腔里全是牲口汗液的酸臭。。，然后就到了這里？，是一片地獄般的古代戰(zhàn)場?！绊槨弊执笃斓乖谀酀衾?，被無數(shù)只腳踩得稀爛。，有人連鞋都跑丟了，赤著腳在初春冰冷的爛泥里狂奔。，鮮血把腳下的土地染成暗紅色。。，另一只手鐵鉗似的攬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馬背上。
女人英氣逼人的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污，沖他嘶喊：
“相公，撐?。≡贀我幌?，我們很快就能沖出去了！”
后方煙塵滾滾。
追兵的喊殺聲步步緊逼，越來越近，其中夾雜著他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和一些**的嘶吼。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每一次顛簸都讓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腦子里更是一團(tuán)亂麻。
屬于一個叫“李巖”的男人的記憶碎片，刀光劍影、軍帳議事、一張張模糊的面孔，正和一個叫“李鑫”的現(xiàn)代水利水電高級工程師的意識發(fā)生野蠻的沖撞。
兩段人生，兩副記憶，在同一個瀕死的軀殼里硬生生地擠到了一起。
“我……是李巖。”
這個念頭剛浮現(xiàn)，李鑫就迅速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穿越。
而且運氣差到了極點，穿越到了戰(zhàn)場上，還是潰敗的一方，此刻正在亡命狂奔。
普通人或許會崩潰、會哭喊、會茫然失措。
但李鑫沒有。
十幾年的工程師生涯，早已將一種本能刻進(jìn)他骨頭里：越是絕境，越要冷靜。
被甲方反復(fù)蹂躪千百遍之后，人就會變成這樣。
抱怨沒用，罵娘也沒用，唯一有用的是找到解決方案。
此刻第一要務(wù)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其他的可能。
這個念頭壓倒了身體的劇痛和靈魂融合帶來的眩暈。
他用盡力氣，用沙啞的聲音對身邊的紅衣女子問出三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我們是誰？”
“誰在追我們？”
“我們要去哪？”
柳錦娘一愣，相公莫不是摔壞腦子了？
但生死關(guān)頭她無暇多想，語速極快地回答：
“我們是大順軍！后面是清兵和吳三桂的兵！跟著闖王，向西撤！”
紅衣女子的回答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鑫腦中那座駁雜的歷史知識庫。
1644年。
甲申年。
山海關(guān)一片石之戰(zhàn)。
李自成親征山海關(guān)，吳三桂“沖冠一怒為**”，開關(guān)放入多爾袞的清軍鐵騎。
大順軍精銳在關(guān)寧鐵騎和八旗生力軍的夾擊下潰敗，李自成倉皇西逃。
他瞬間定位了自己此刻的時空坐標(biāo)。
他是大順軍的制將軍，李巖。
那個在各種史料里充滿爭議、最終疑似被李自成猜忌殺害的悲劇人物。
跟著大部隊跑，目標(biāo)太大，就是清軍騎兵的活靶子。
他們會像攆兔子一樣，把大順軍的潰兵一點點蠶食干凈。
一旦被黏上，就是死路一條。
必須盡快脫離大順軍主力。
“錦……娘?！?br>李鑫遲疑了一下，還是用沙啞的聲音喊出了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不能跟著大部隊走了?！?br>“找機會擺脫后面的尾巴，然后找個地方休整。”
他掙扎著想坐直，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但他咬著牙繼續(xù)道：
“跟著大軍，我們都得死！”
柳錦娘聽著丈夫口中這番話，愣了一瞬。
這哪像是摔糊涂了？
她不再猶豫，女將的果決瞬間壓倒了擔(dān)憂。
目光如電掃視前方，瞅準(zhǔn)一處林木稍密的小丘陵，對著后方緊緊跟隨的百余親軍做了個簡練的手勢。
那是李巖親兵隊中代表“變向跟隨”的暗號。
“駕！”
柳錦娘猛地一夾馬腹，身下的戰(zhàn)馬嘶鳴一聲，脫離了潰兵洪流，斜刺里沖向那片丘陵。
身后百余騎雖然滿心困惑，但長期養(yǎng)成的軍紀(jì)讓他們毫不猶豫地?fù)苻D(zhuǎn)馬頭，緊隨其后。
一口氣奔出十余里，直到后方再也聽不到追兵的喧囂，柳錦娘才緩緩勒馬，讓疲憊的戰(zhàn)馬在林中徐徐行走。
李鑫終于能喘上一口氣，開始仔細(xì)打量周遭的一切。
而他所看到的，像一盆盆冰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林外小道上，三個潰兵為搶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最后活下來的那個還沒爬上馬背，就被另一股潰兵一矛捅穿了后心。
遠(yuǎn)處村莊冒著黑煙。
女人的哭喊聲隱約傳來，隨即被潰兵的狂笑淹沒。
路邊，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早已沒了氣息的孩子，麻木地跪在泥濘中。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身邊涌過的逃兵洪流，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泥塑。
這就是明末。
這就是亂世。
人命不如狗。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低語：“這種世道，就算活下來，又有什么意思？”
胸口的劇痛也在嘲諷他：你連坐直都費勁，還想干什么？
隊伍里彌漫著死寂。
親兵們個個面如死灰，眼神里全是絕望。
所有人都以為將軍摔糊涂了，帶著他們沖進(jìn)了一片絕地。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絕望中，馬背上那個一直虛弱喘息的男人，突然抓住了柳錦娘攬在他腰間的手臂。
他的手冰涼，卻像鐵箍一樣，抓得柳錦娘手腕生疼。
柳錦娘驚愕地回頭。
她對上了一雙從未見過的眼睛。
那不再是丈夫李巖平日里溫文爾雅、帶著一絲憂郁的目光。
傷者的渙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心底發(fā)寒的冷靜和銳利，像是深夜林子里猛然亮起的一雙狼眼。
柳錦娘心頭猛跳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陌生，覺得馬背上這個人不是她的丈夫。
但緊跟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安卻從骨頭縫里透了出來。
好像只要被這雙眼睛盯著，天就塌不下來。
李鑫，不，從現(xiàn)在起，他就是李巖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歷史知識告訴他：大順必敗。
北京守不住，李自成很快會再次棄城西逃，最終在九宮山殞命。
滿清將入主中原，南明小**會在**中迅速爛掉。
而他自己，“李巖”這個身份，最終的結(jié)局不是死在敵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死局。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
李巖的目光落回到柳錦娘沾滿血污的臉上。
又掃過周圍那些面帶絕望、卻依舊不離不棄的親兵。
再看到路邊抱著死嬰、眼神空洞的那個母親。
一股說不清來路的邪火從胸腔里竄了上來。
那火里頭攪著一個現(xiàn)代人骨子里最倔的那股勁，燒得他渾身發(fā)燙。
去***“活著沒意思”！
去***什么逆天改命！
老子現(xiàn)在不想那么遠(yuǎn)！
老子就想讓身邊這個女人活下去。
讓這幫跟著老子的弟兄們活下去。
誰攔路，就**誰。
這念頭簡單粗暴，卻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他盯著柳錦娘的眼睛，不再有絲毫猶豫，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向南。”
柳錦娘徹底愣住了。
大軍在向西，闖王在西邊，那是他們唯一的依靠。
向南？
南邊有什么？
茫茫無際的華北平原，混亂的殘明勢力，各路**武裝。
那是自尋死路！
“向南？相公，南邊是絕路??！”
柳錦娘聲音都變了調(diào)。
“闖王在西邊，我們回北京還有機會！向南……我們就是孤軍！沒糧沒援，四面都是敵人！”
李巖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
他只是攥緊她的手，一字一頓：
“向西，才是死路。清軍的騎兵會咬著大軍不放，我們跑不掉。向南，鉆進(jìn)這片林子，他們想不到，也追不上。先甩掉身后這幫狗，我們才有活路?！?br>這番話清晰、冷靜，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柳錦娘盯著他的眼睛，從里面讀出了一種她從未在丈夫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運籌帷幄的沉穩(wěn)，是更兇的東西。
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反而比誰都清醒。
她想起丈夫平日里在帳議時好幾次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最后每一次都被證明是對的。
柳錦娘牙一咬。
“好！”
她猛地回頭，對著身邊一個壯得像牛犢子、滿臉焦慮的親兵隊長大吼：
“李牟！聽將軍的，轉(zhuǎn)向，全軍向南！”
李牟正愁眉苦臉地想著下一頓在哪，聽到這話眼珠子都瞪圓了。
“向南？嫂子，我哥他是不是真摔傻了……”
“執(zhí)行命令！”
柳錦娘厲聲打斷他，聲音里帶著殺氣。
李牟渾身一顫。
他看看嫂子，又看看馬背上臉色蒼白、但整個人氣場全變了的大哥。
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管他呢！大哥讓去哪就去哪！
“得令！”
他猛地一拽馬韁，戰(zhàn)馬人立而起，調(diào)轉(zhuǎn)向南。
粗豪的吼聲在疲憊的隊伍中炸響：
“全軍聽令！跟著將軍，向南！”
隊伍里一陣騷動。
一名跟隨李巖多年的老兵李栓，看著柳錦娘和李牟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了這個瘋狂的命令，又望向馬背上那個不知何時已經(jīng)挺直了脊梁的將軍。
老兵眼中閃過掙扎，最后化為一片狠厲。
他“噌”地拔出腰刀，對手底下那三十多號弟兄低吼：
“將軍指哪，老子就打哪！都跟緊了！誰***掉隊，自己抹脖子，別拖累弟兄們！”
“走！”
這支百余人的隊伍猛地脫離了潰敗的洪流，一頭扎進(jìn)了南邊未知的原野。
馬背上，李巖回頭看了一眼西邊煙塵彌漫的方向。
李自成和他的大順軍還在那條路上跑，那條路的盡頭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他轉(zhuǎn)向了南方。
身上的干糧已所剩無幾。
向南，又能走多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