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潮------------------------------------------，天邊正燒著一片猩紅的晚霞。。那是火。。木梁在火焰里發(fā)出噼啪的脆響，像是骨頭被折斷的聲音?？諝庵袕浡钩艉脱葰狻€有一種更深的、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意的味道。。"念卿！別回頭！跑！"，尖銳到幾乎撕裂。蘇念卿想回頭，但她沒有。因?yàn)槟赣H的聲音里除了恐懼，還有命令。她從小就知道，母親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shí)候，絕對不能違抗。，每跑一步都覺得大地在往下陷。她的右腿在**時(shí)被碎瓦割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更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沉悶、低沉、震得人胸腔發(fā)麻。她不敢想象那東西有多大。，小到出了鎮(zhèn)就沒幾個(gè)人聽說過它的名字。村里最好的獵戶也只見過山狼和野彘，連最低等的妖狼都不曾遇到過。偏偏今天，獸潮來了。。是獸潮。——碾盤上還晾著她早上幫李嬸磨的半簸箕黃豆。跑過曬谷場——張叔的草帽掛在竹架上被火燒著了，帽檐卷起來像一只著了火的鳥。跑過李嬸家的菜地——李嬸中午還給了她兩個(gè)紅薯，紅薯還在她懷里揣著，隔著衣服燙著心口。。。前面沒路了。。十幾丈的落差，底下是湍急的蒼水河。每年夏天都有人失足掉下去，從來沒見人活著上來過。
身后，妖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念卿轉(zhuǎn)過身。
她終于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不是狼，不是虎，不是任何一種她認(rèn)識(shí)的野獸。那東西有一丈高，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甲，四足著地但前肢比后肢長得多，像一只被拉長了的人與獸的混合體。最可怖的是它的頭——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了半個(gè)頭顱的嘴，嘴里層層疊疊的尖牙像旋渦一樣往里收縮。
在那東西身后，山林間影影綽綽還有更多的黑影在移動(dòng)。低沉而密集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山都在發(fā)出悲鳴。
蘇念卿靠住老槐樹的樹干，把懷里的紅薯掏出來放在樹根旁的供臺(tái)上——那是村里祭山神的地方。
"山神爺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但還是一個(gè)字一個(gè)字說了出來，"我娘說，這棵槐樹是你老人家的拐杖。你要是還在，就救救我們吧。"
妖獸撲過來的那一刻，老槐樹的樹皮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光——一種蘇念卿從未見過的光。淡得像春天的薄霧，卻又清晰得像刻刀劃過石板留下的凹痕。光紋沿著樹皮蔓延，從樹根到樹干，從樹干到枝條，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黑暗里書寫一段比這個(gè)村子還要古老的記憶。
妖獸撞上了那片光紋。
咔嚓。
蘇念卿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是妖獸的骨頭。那足有一丈高的妖獸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整個(gè)身體扭曲成一個(gè)不可能的角度，然后被反彈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shí)，老槐樹的枝條猛烈地?fù)u晃起來。一道粗壯的金色光柱從樹冠中沖天而起，撕開夜空，直直地射向北方。
空氣忽然變了一種味道。像是打鐵鋪?zhàn)永餆t的鐵浸入冷水那一瞬的氣味——微微刺鼻的銹味，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暖。蘇念卿后來才知道，那是金之道痕的氣息。殺伐之道，卻也是最古老的守護(hù)之道。
蘇念卿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
不僅是老槐樹上的光。她看到了更多。
妖獸體內(nèi)有細(xì)碎的黑紅色紋路在蠕動(dòng)——像是潰爛傷口里爬過的血絲，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觸感：黏膩、灼熱、帶著一種讓人惡心的**。
燃燒的房屋上飄著淡紅色的痕，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感到一陣陣的熱浪，像火焰留下了自己的腳印。
腳下的泥土里有絲絲縷縷的青色紋路——微弱、零散，但仍然頑強(qiáng)地亮著。那是所有還活著的草木的呼吸，雨后泥土翻新的氣息混在其中，讓她莫名地想要流淚。
而最讓她移不開眼睛的，是老槐樹——不，是整個(gè)蒼梧山。從山頂?shù)缴侥_，無數(shù)道不同顏色的光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宏大而瑰麗的圖案。金色的、青色的、藍(lán)色的、赤色的，甚至還有幾縷她叫不出名字的顏色。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流動(dòng)，在呼吸，像一條條光的絲線在山體的織機(jī)上來回穿梭，編織著一匹只有她能看見的錦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移不開眼睛。
眼睛燙得像要燒起來。
"你看到了？"
一個(gè)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蘇念卿猛地回頭。
身后的斷崖邊緣站著一個(gè)中年人。頭發(fā)亂糟糟地扎在腦后，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洗得發(fā)白，手里提著一只酒葫蘆。整個(gè)人看起來就像個(gè)剛從酒館被趕出來的破落戶。但他站在斷崖邊緣的姿態(tài)很奇怪——不是站穩(wěn)的，是飄著的。腳尖離崖邊還差著半分，夜風(fēng)吹起衣角，整個(gè)人紋絲不動(dòng)，像是腳下的空氣自然而然托住了他。
他的眼睛在看著蘇念卿。
不，他在看蘇念卿的眼睛。
"混沌道眼。"中年人的酒葫蘆懸在半空，他的手指點(diǎn)向蘇念卿的眉心，"等了這么多年，等來的居然是個(gè)黃毛丫頭。"
指尖觸上額頭的那一瞬，蘇念卿眼里那幅宏大的光河圖突然熄滅了。不是消失——是被什么東西壓了回去。像是一口沸騰的鍋被人猛地蓋上了蓋子。
天地歸于黑暗。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