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的江南------------------------------------------，京城北門。，掠過街口老槐樹的梢頭。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停在城門甬道外，車簾一掀，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躍了下來。，腰間別著一柄劍柄包漿油亮的舊劍。，回頭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城門。今早整條街都在傳，首富林富貴家那位獨女，今兒要出城闖江湖。，順手把一袋沉甸甸的金葉子塞進懷里。她只帶了一個布囊，一把舊劍?！盎匕?，”她朝滿頭大汗的老管家揚了揚下巴，“告訴我爹，他閨女去替他看看這外頭的世界，讓他多喝兩碗?yún)?，別老盯著賬本熬眼睛?！保齑絼恿藙?，湊上前，低聲道：“大小姐，老爺說了，京城里的麻煩他都能幫你擋，但出了京城，遇到解不開的結，別硬撐，發(fā)個信鴿回來。老爺還說了，那句話您記住就行——要是覺得江湖不好玩，就回來給他當掌柜，工錢按京城最高的算?！?，隨即笑了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這老狐貍，變著法兒想讓我回家當苦力呢！”她利落地翻身上馬，“放心吧，我走到哪都是林家的閨女，丟不了！”。那匹棗紅大馬朝著南方，絕塵而去。，看著那抹越來越小的身影，摸了摸額頭上的汗，輕輕嘆了口氣。他轉過身，發(fā)現(xiàn)身后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粗布灰衣、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正倚在城墻根下，慢悠悠地灌著酒。“蘇先生。”老管家忙彎腰行了一禮，“大小姐走了?！保鞘昵爸貍涣指樟?、教了林木森整整十年武功的江湖人——柳一閑。，瞇了瞇眼，輕輕“嗯”了一聲：“她把信帶上了嗎？帶了，貼身放著?！?，轉身朝城門里走去，聲音懶散卻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篤定：“那丫頭，天塌了也不怕。外頭那些破事，她能應付的?！?br>---
林木森出行的**天，到了江南，云遮山腳下的“落雨鎮(zhèn)”。
越往南走，空氣里的水汽越重。林木森勒住馬，停在了一家名為“聽風樓”的客棧前。這座鎮(zhèn)子不大，但因為背靠云遮山，常年有尋醫(yī)問藥的江湖人落腳，客棧生意倒是紅火。
林木森把馬交給小二，大步走進客棧大堂。
大堂里坐滿了人，幾張桌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包袱和藥簍，一看都是沖著山上那位“醫(yī)圣”來的。林木森徑直走到柜臺前，把一小錠碎銀“啪”地拍在柜臺上。
“老板娘，跟你打聽點事?！?br>客棧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精明婦人，看到銀子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臉：“姑娘您說！”
“云遮山上的醫(yī)圣，怎么才能見到？”林木森問。
老板娘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姑娘，您是外地來的吧？那云遮山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山里頭終年青苔濕滑，半山腰往上全是毒瘴，尋常人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br>她朝樓上努了努嘴：“就前天，風月教那個少主，帶了六個好手闖山。結果呢？毒瘴熏倒四個，他自己在青苔道上摔斷了三根肋骨，被人抬下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一樣，現(xiàn)在還躺在后院養(yǎng)傷呢！”
林木森挑了挑眉：“風月教少主？他來干什么？”
老板娘嘆氣：“還能干什么？他娘中毒了，聽說只有醫(yī)圣能救，這不就拼命來了?？上О?，那山邪乎得很?！?br>林木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沒再多問，拿了房間鑰匙，朝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果然放著一張竹榻。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正躺在竹榻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隱隱透出血跡。他面容俊朗，但眉頭緊鎖，嘴唇干裂，手里死死攥著一卷地圖，眼神里滿是不甘和煩躁。
一個隨從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少主，您就聽小的勸吧！等傷好了咱們再想法子！現(xiàn)在上山那是送命??！”
常燁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干啞得厲害：“等我傷好？我娘能等嗎？那毒拖一天，她就少一天命！”
他說完，想撐著竹榻坐起來，肋骨的劇痛卻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林木森抱著手臂，靠在走廊的木柱上，看了他一會兒。
“風月教少主？”她開口。
常燁猛地抬起頭，目光凌厲地掃過來，帶著幾分心高氣傲的防備：“你是誰？”
“京城林府的，林木森?！彼?*階，朝他包扎的傷口處瞥了一眼，“你為了上山，把肋骨都摔斷了？”
常燁臉色一沉，冷聲道：“不勞姑娘過問。我的事，我自己會辦?！?br>林木森沒理會他話里的帶刺，直接彎腰，從他手里抽走了那張地圖。
常燁想搶，肋骨的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你！”
林木森展開地圖掃了一眼。那是云遮山的粗略地形圖，但在東側山腰處，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被云霧纏繞的山峰，又低頭看了看地圖，輕飄飄地說：“你走青石臺階，對吧？那臺階常年被水汽浸泡，青苔比冰還滑。你摔斷肋骨的地方，是東側那片陡崖?！?br>常燁臉色微微一變，沒有說話。
林木森把地圖扔回他懷里，轉身朝客棧外走去。她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
“青石臺階是給人看的。這座山能走的路，在東面的野林子里。你要是有膽子，明天天亮，跟我走一趟。”
常燁盯著她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他原以為對方是想來嘲笑自己的，但她說出的那句話，精準得可怕。
“你憑什么斷定東面有路？”常燁在背后叫住她。
林木森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因為我剛才進鎮(zhèn)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東面的山體比正面低了三丈，雜草里還有野鹿走過的痕跡。野鹿能走的路，人就能攀。”
常燁攥著地圖的手微微收緊，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有意思?！?br>一個首富家的千金，沒上山，先在鎮(zhèn)上轉了一圈，就看出了他兩天沒看出來的門道。
他抬頭，沖著林木森的背影喊了一句：“喂！明日天亮，我若沒死，便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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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東方的天色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林木森牽著馬站在鎮(zhèn)口。她手里拎著一個新買的布包袱，里面裝著幾捆粗麻繩、一小包石灰粉和兩雙防滑草鞋。
她剛把馬拴好，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常燁穿著短打勁裝，胸口依然纏著白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許多。他身后沒有跟任何隨從，孤身一人。
“你一個人？”林木森看著他。
常燁瞥了她一眼：“我要是連個傷患都看不住，就不配當風月教的少主了。走吧，別耽誤時間?！?br>林木森沒再說什么，把一雙草鞋丟給他：“穿上。上了山，別踩青苔。”
常燁低頭看著草鞋，沒有猶豫，彎腰套上。
半個時辰后。
云遮山東面的野林子里，林木森正用一根粗麻繩捆住一棵老松的樹干，將繩子的另一頭甩給身后的常燁。她一邊走，一邊往巖石上撒白石灰粉，那些滑溜溜的石縫瞬間變得粗糙可攀。
常燁跟在她身后，看著這個少女用一堆“野路子”土辦法破解了這座讓他斷了幾根肋骨的山，越走越心驚。他第一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她不是來求醫(yī)的，她更像是在搜山。
傍晚時分，林木森撥開了最后一片密不透風的藤蔓。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翠竹林，竹林深處有一汪清泉。泉邊建著兩間樸素的小竹屋，屋頂?shù)拿┎萃钢乃幉菹恪?br>竹屋前的石階上，放著一塊被風雨浸得發(fā)黑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寫著四個字：
“不渡無緣?！?br>常燁剛想上前，林木森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清了清嗓子，朝著竹屋喊了一聲：“喂！屋子里的人！我是京城林府的林木森！我?guī)煾缸屛襾碚裔t(yī)圣前輩問一樣東西！”
竹屋里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寬大舊袍的少女站在門檻上。她看著只有十三四歲，身形單薄，黑發(fā)隨意地用一根竹簪挽在腦后。她手里拿著一把沒切完的干草藥，一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林木森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醫(yī)圣會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子，沒想到出來的卻是個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女孩。
“你是誰？醫(yī)圣前輩呢？”林木森問。
莫小黛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門口這兩個不速之客，淡淡地說：“我叫紫蕓。我是醫(yī)圣的徒弟。至于我?guī)煾?，他老人家不見外客?！?br>常燁一聽，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求姑娘通報一聲！我母親中了劇毒，只有醫(yī)圣前輩能救！”
莫小黛的目光從常燁臉上掠過，像掠過一塊石頭，最后落在了林木森身上。
“我這座山，不渡無緣之人?！?br>林木森蹲下身子，跟她平視，咧嘴笑了：“可是你跟我有緣啊?！?br>她從懷里掏出那張泛黃的舊羊皮，隔著半丈距離鋪開在莫小黛面前：“我?guī)煾缸屛襾碚裔t(yī)圣問一個叫‘半卷遺卷’的東西。他說這東西，在醫(yī)圣手里?！?br>莫小黛原本淡漠的目光，在看到那張羊皮畫的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的呼吸停頓了半拍，盯著那條路線末端那座云遮霧繞的山，辨認了很久。
那是她師父醫(yī)圣親筆畫的圖。她認得師父的筆跡，因為師父教她寫字的時候，那筆鋒就是這個走向。
沉默。
良久，莫小黛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木森一眼：“你師父……叫什么名字？”
林木森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坦率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從小管他叫師父。”
莫小黛垂下眼簾，片刻后，轉身從竹屋的案幾底下抽出一封黃皮紙信，放在石階上。
“半卷遺卷，不在我手里。我?guī)煾概R終前告訴我，這東西，被五大門派中的一個掌門搶走了，鎖在他們藏經(jīng)閣的暗格深處?！?br>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常燁猛地愣?。骸芭R終……臨終前？醫(yī)圣前輩他……已經(jīng)去世了？”
莫小黛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林木森心里咯噔一聲。她原本以為找到醫(yī)圣就能替師父問清遺卷的來龍去脈，可如今線索斷了，只留下一句指向“五大門派暗格”的遺言。
莫小黛垂眼看著常燁，淡淡地說：“你跟我不熟，我本不該醫(yī)你。但你既然跟我這位京城來的朋友走到了這兒，算是破了我的規(guī)矩?！?br>她彎腰，從藥簍里抽出一包用黃紙裹好的藥包，隨手扔給了常燁。
“這包藥，能吊***兩個月的命。兩個月內，如果她把五大門派暗格里的那半卷遺卷帶到我面前，我便替你把毒徹底解了。做不到，就讓**另請高明吧。”
常燁捧著那包藥，雙手發(fā)抖，連聲道謝。
莫小黛轉身走回竹屋。
木門即將合攏的那一瞬間，林木森沖門縫喊了一句：“喂！你師父為什么會把這張圖留給我?guī)煾?？?br>門縫里飄出一句極輕的話：“你回去問你師父，問他十年前在云遮山下，救過的那個人是誰。”
門，關上了。
暮色四合，云遮山的霧氣重新聚攏。
林木森站在翠竹林里，看著手中的舊羊皮卷，目光落在南方更遠的方向。
五大門派，師父的遺卷，醫(yī)圣已死，只有兩個月期限。
她長吸了一口氣，轉身拍了拍常燁的肩膀：“走了，**有救了，咱們得搶時間?！?br>“去哪？”常燁站起來問。
林木森笑著，朝著夜色中那片廣闊的江湖揚了揚下巴：“去五大門派……踢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