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家，我爸沈照川的心，比庫房里那桿老秤還歪。
他認(rèn)定秦曼帶來的女兒林羽棠，是老天賞給沈家的小鼻子。還沒滿月，聞一聞香料，就能對著鏡頭笑。
而我，是他和我媽唐知寧吵架后留下的麻煩。
我三歲那年，沈家給林羽棠辦拜師宴。滿廳賓客都等著看她拜祖母為師，我爸卻把我抱到角落，壓低聲音警告我媽：「讓她閉嘴，別把鄉(xiāng)下帶來的笨勁兒傳染給棠棠。」
輪到林羽棠驗(yàn)香時(shí)，她指著那盒沉水香奶聲奶氣地說：「祖母，這是真貨?！?br>掌聲剛起，我從椅子上滑下去，抱起香盒就往銅盆里倒。
黑灰浮在水面上，辛辣的香精味嗆得秦曼當(dāng)場變了臉。
我拍掉手上的灰，朝祖母舉起濕透的香盒：「假的，媽媽柜子里那盒，才是真的！」
......
祖母沈老**手里的佛珠停住。
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不是看一個(gè)吵鬧的小孩，而是看一只從柜縫里鉆出來的手，剛好掀開沈家壓了三年的灰。
我媽先反應(yīng)過來，沖上來抱住我，指腹擦我臉上的水：「知知，別亂說話。」
她聲音壓得很低，怕我惹禍。
我爸怕的不是我惹禍，是我壞了林羽棠的拜師宴。
他一把攥住我媽手腕：「唐知寧，你平時(shí)怎么教孩子的？棠棠今天拜師，你讓她當(dāng)眾潑香，是想讓沈家丟臉？」
秦曼彎腰撿起濕掉的香塊，眼里先是慌，隨即軟著嗓子開口：「照川，孩子小，聞不出來很正常。別怪她，也別怪知寧。她們母女在外面住久了，沒見過好東西?！?br>好東西三個(gè)字，她咬得輕，落在我媽臉上卻像巴掌。
賓客里有人笑。
「三歲小孩懂什么沉水香，估計(jì)是嫉妒棠棠受寵。」
「唐小姐當(dāng)年也是靠一張香方進(jìn)沈家的吧，女兒跟她一樣，會搶場子?！?br>我媽抱著我的手緊了一下。
前世也是這樣。
她明明是沈家香坊最早的調(diào)香師，憑一款雨后檀香救過沈家老鋪，卻被我爸說成攀附沈家的鄉(xiāng)下女人。后來秦曼帶著林羽棠進(jìn)門，拿走她的舊配方，換上自己的名字，成了沈家新香系的功臣。
我媽忍了一輩子。
我不忍。
我指著銅盆里的黑灰：「真沉水香，入水沉，燒后灰白。這個(gè)浮著，辣鼻子，是香精泡木頭?！?br>滿廳靜了片刻。
沈照川的臉沉下來：「誰教你說這些話的？」
我還沒答，林羽棠先把小臉皺起來，眼淚掛在睫毛上：「妹妹不喜歡我拜祖母為師嗎？我可以不拜的。」
她才三歲，可那副委屈樣子已經(jīng)練得像秦曼。
我爸立刻把她抱進(jìn)懷里：「棠棠別怕，沒人能搶你的東西。」
他說完，回頭盯著我媽：「給棠棠道歉?！?br>我媽嘴唇動了動。
祖母把佛珠拍在桌上。
「急什么。孩子說得對不對，驗(yàn)一驗(yàn)?！?br>管家取來銀針、清水和一片白瓷碟。
祖母沒有看秦曼，只說：「唐知寧，你以前在香坊做過，過來。」
我媽愣住。
我爸搶先說：「媽，她三年沒碰香了。」
祖母抬眼：「三年沒碰，也比你這十年只會簽字的懂。」
幾個(gè)賓客憋著沒笑出聲。
我爸的手從林羽棠背上放下來，臉色難看。
我媽走到桌邊，先聞，再刮下一點(diǎn)粉末入水。那點(diǎn)粉末沒沉，繞著碗邊浮出油花。
她低聲說：「是壓香木泡的味，里面還摻了甜劑。不是沉水。」
祖母看向秦曼：「這盒香，是你送來的？」
秦曼還沒說話，林羽棠忽然哭出聲：「是我聞錯了，祖母別罵媽媽。」
她一哭，我爸的心又歪回去。
「三歲孩子聞錯一次能說明什么？媽，今天是拜師宴，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br>祖母慢慢轉(zhuǎn)動佛珠：「我沒說不拜?！?br>我爸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祖母指向我：「她也拜?！?br>大廳里那點(diǎn)憋著的笑全斷了。
秦曼臉上的柔軟險(xiǎn)些掛不住：「老**，知知還小，又調(diào)皮，她剛才把香都倒了。」
祖母說：「調(diào)皮能聞出假貨，乖巧卻聞不出。沈家的香坊以后是賣香，不是賣乖?！?br>我靠在我媽懷里，對林羽棠咧嘴一笑。
她哭得更響了。
我爸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根扎進(jìn)肉里的刺。
這根刺，才剛扎進(jìn)去。
拜師宴沒有散成笑話，散成了沈家兩派人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