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人拿錘子在后腦勺上狠狠砸了一下。

陸驍野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特戰(zhàn)隊宿舍那盞熟悉的軍用臺燈。

是一間昏暗逼仄的泥瓦房。

土墻上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角落里堆著幾件破農(nóng)具，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陸驍野下意識想翻身坐起來，右腿卻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腿上纏著粗糙的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怎么回事？

他明明記得自己在境外執(zhí)行最后一次任務，帶隊突襲****據(jù)點。

爆炸。火光。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腦海中忽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記憶，像被人硬塞進了一整部電影。

陸驍野，二十六歲，江城軍區(qū)某團副營長。

因公負傷，在老家靠山村休養(yǎng)。娶了個三百斤的媳婦，叫沈窈。收養(yǎng)了一個孩子，叫沈冬莊，小名小莊。

三百斤？

陸驍野皺起眉，繼續(xù)翻檢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

下一刻，他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的最后一段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沈窈收了人販子馬瘸子的八十塊錢，把小莊賣了。

就今天。

就在剛才。

陸驍野一把掀開身上蓋著的破棉被，忍著右腿的劇痛翻身下床。

他抓起靠在床頭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沖出了泥瓦房。

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靠山村不大，一條黃土路從村口穿過，兩邊稀稀拉拉散落著幾十戶人家。

村口土路上，正停著一輛破舊的驢車。

車上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右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腿扎了個結。

馬瘸子。

人販子。

驢車后面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臉上臟兮兮的，手臂上還有幾道新舊交疊的淤青。

小莊。

“駕——”

馬瘸子揚起手里的鞭子，正要趕驢上路。

“站??！”

陸驍野拄著拐杖，大步攔住驢車去路。

馬瘸子勒住韁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陸驍野纏著紗布的右腿上，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笑。

“喲，這不是陸營長嗎？不在炕上好好躺著，跑出來干啥？”

“把孩子放下?！?br>
陸驍野的聲音很平靜。

但那雙眼睛里的寒意，讓馬瘸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過也就一瞬。

馬瘸子在道上混了十幾年，什么陣仗沒見過。一個瘸了腿的兵，能翻起什么浪？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朝著陸驍野抖了抖。

“陸營長，看清楚嘍。”

“這可是你媳婦沈窈親筆簽的名、親手按的手印。”

“八十塊錢，****，這孩子現(xiàn)在是我的了?！?br>
馬瘸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攔我，那就是攔我馬某人的財路。在這一帶，攔我財路的人——”

他沒把話說完。

但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里，威脅的意味毫不掩飾。

陸驍野看著那張收條，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簽名和紅彤彤的手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沈窈。

那個三百斤的女人，真能干出這種事？

記憶里的沈窈是個蠻不講理的潑婦，打罵孩子是家常便飯。可把一個七八歲的娃娃賣給人販子——

“叔叔……”

驢車后面?zhèn)鱽硇∏f微弱的聲音。

陸驍野抬眼看去。

孩子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干裂，瘦小的身體在驢車上瑟瑟發(fā)抖。

他沒有喊“爸爸”。

他喊的是“叔叔”。

這個稱呼讓陸驍野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原主的記憶里，小莊從來沒叫過他一聲爸爸。這孩子是沈窈從娘家?guī)н^來的，在靠山村受盡了白眼。

“你看，孩子都認生?！?br>
馬瘸子把收條塞回懷里，重新抄起鞭子，“陸營長，你就當沒看見，回去睡你的覺。傷好了回部隊，再娶個瘦媳婦，何必為了個野種——”

話沒說完。

陸驍野動了。

拐杖脫手落地的同時，他的身體像一枚出膛的炮彈，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地，整個人騰空而起。

右腿的劇痛在瞬間被腎上腺素淹沒。

馬瘸子臉上還掛著那個輕蔑的笑。

下一秒。

陸驍野單手扣住馬瘸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精準地伸進他懷里，將那張收條抽了出來。

刺啦一聲。

收條被撕成碎片，碎紙從半空中紛紛揚揚散落下來。

馬瘸子眼睛瞪得**：“你——”

陸驍野借著落地的慣性，一把揪住馬瘸子的衣領。

右腿劇痛。

但無所謂。

前世在特戰(zhàn)隊摸爬滾打了十五年，別說一條腿受傷，就是兩條腿都斷了，他照樣能把眼前這個**送進地獄。

腰部發(fā)力，重心下沉。

標準的過肩摔。

馬瘸子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驢車上拽飛，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

砰！

他重重砸進了路邊的泥坑里。

前兩天下過雨，坑里積著半尺深的爛泥。馬瘸子的臉正對著泥面扎下去，滿嘴滿臉都是臭烘烘的黑泥。

“噗——咳咳咳——”

馬瘸子在泥坑里掙扎著翻過身，拼命往外吐泥水。

陸驍野撐著驢車站穩(wěn)，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個眼神，讓馬瘸子后背一陣發(fā)涼。

他不是沒見過狠人。但眼前這個瘸了一條腿的年輕人，渾身上下散發(fā)出來的殺氣，根本不是那些市井混混能比的。

那是真正上過戰(zhàn)場、殺過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滾?！?br>
陸驍野只吐出一個字。

馬瘸子連滾帶爬地從泥坑里爬出來，一條腿蹦跳著往村外跑，連驢車都不要了。

跑出去老遠，他才敢回頭看一眼。

發(fā)現(xiàn)陸驍野沒有追上來，才哆哆嗦嗦地扯著嗓子喊：“陸驍野！你給老子等著！老子跟你沒完！”

陸驍野沒有理他。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驢車后面。

小莊縮在驢車角落里，仰著小臉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害怕和茫然。

陸驍野在小莊面前蹲下來。

動作很慢，努力不嚇到這個孩子。

“沒事了?！?br>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小莊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陸驍野伸出手，輕輕握住孩子瘦小的胳膊，查看他身上的傷。除了手臂上的淤青，孩子的脖子上還有幾道被麻繩勒出的紅痕。

是之前被馬瘸子**留下的。

陸驍野的拳頭一點一點收緊。

深吸一口氣。

他緩緩松開拳頭，將小莊從驢車上抱了下來。

“走，回家?！?br>
小莊沒有反抗，乖乖地被他抱在懷里。

孩子的重量很輕，輕得不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陸驍野拄著拐杖，抱著小莊，一步一步往回走。右腿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但他沒有停下。

腦海中還在翻涌著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

那個三百斤的媳婦沈窈——蠻橫、潑辣、懶惰、打罵孩子，是全村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賣孩子這件事，像是她能干出來的事。

可是——

那個手印真的是她按的嗎？

陸驍野走到泥瓦房門口時，小莊忽然小聲開口了。

“不是媽媽賣的我?！?br>
陸驍野腳步一頓。

低頭看向懷里的孩子。

小莊的聲音很小，帶著壓抑的哭腔：“是舅舅。舅舅按著媽**手按的手印。媽媽不讓賣，舅舅拿門栓砸了媽**頭……”

陸驍野瞳孔猛地一縮。

他推開院門。

院子里，一個龐大的身影正從地上緩緩爬起來。

那是一個體型驚人的女人。

目測接近三百斤的體重讓她的身形顯得格外臃腫，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

她一只手撐著地面，一只手捂著額頭。

指縫間滲出的鮮血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在碎花褂子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她抬起臉。

臉上的肥肉擠得五官有些變形，但那雙眼睛，卻在血污之下閃爍著一種與這副身軀完全不相稱的清冷光芒。

像是一把被塵封多年的刀，終于被人擦去了鐵銹。

她看著站在門口的陸驍野，看著被他抱在懷里的小莊，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清明。

陸驍野盯著她。

這個女人——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