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我正蹲在土司府的墻角看螞蟻搬家。，從石縫里鉆出來，沿著墻根爬向廚房。它們扛著米粒、蟲子**，還有我不知道的東西。我聽見它們在說話。“快點，快點，要下雨了。王后的命令，今天必須搬完。這個傻子又在看我們。”，它停下來，朝我晃了晃觸角。我沖它咧嘴一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地上，差點淹了它的路。它罵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繞過那攤口水，急匆匆地跑了。。螞蟻罵我是傻子，樹上的鳥也罵，院子里那條老黃狗也罵。它們罵歸罵，但我知道它們不討厭我。比起那些笑著叫我“少爺”、背地里用眼睛剜我的人，我更愿意跟它們說話。，消息先落下來了。，臉色白得像死人。他看見我蹲在墻角，愣了一下，嘴唇抖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少爺，老爺……老爺**了?！薄?？父親那么胖，怎么升得上去？。因為母親從堂屋里沖出來了。，裙擺上繡著日月星辰。她跑得急，裙擺翻飛，那些星星月亮活了一樣扭動。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青的。眼淚還沒落下來，但她已經(jīng)在哭了——我說的不是用眼睛哭，是她整個人都在哭。我聽得見，她的心跳聲里帶著哭腔。“達鐵！你爹他……”母親一把抱住我，終于哭出了聲。
我被她箍得生疼，但沒有掙扎。我從母親的肩膀上方望過去，看見院子里涌進來好多人。頭人們，家支里的長輩，**娃子，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親戚。他們?nèi)伎迒手槪衣犚娝麄兊男奶晛y成一鍋粥。
“老土司死了，這下可怎么辦？”
“那個傻子能當土司嗎？”
“正好，讓他當傀儡。我們說了算。”
“先別急，看看大哥那邊什么動靜?！?br>我咧嘴笑了。
他們以為我傻。父親活著的時候這么以為，母親這么以為，所有人都這么以為。他們不知道，我能聽見他們心里的話。
這不是什么本事。我從記事起就能聽見。開始只是鳥叫和狗吠，后來是草木拔節(jié)的聲音，再后來，我連人心跳聲里藏著的話都能聽見了。
但我不說。父親第一次打我那天，是因為我說出了他心里想的話。那時候我才六歲。他的手又大又重，一巴掌下來，我的耳朵嗡嗡響了三天。
從那以后，我就學會了做傻子。
母親抱著我哭了一陣，突然松開手，退后兩步。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變得像在看一件很麻煩的東西。
“達鐵，”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是長子。按規(guī)矩，你該繼承土司位子。”
我傻笑著，用手去抓地上的螞蟻。
“但你是傻子?！蹦赣H咬了咬嘴唇，“你大哥回來了?！?br>話音剛落，院門口響起馬蹄聲。
大哥騎著高頭大馬，直接從院門闖了進來。那是一匹白馬，渾身沒一根雜毛，但**眼睛是紅的——是被主人用馬刺扎紅的。大哥翻身下馬，他腰間的銀刀碰得馬鐙叮當響。
我看見那柄銀刀了。
刀鞘上刻著龍紋，那是**的玩意兒。但里面裝的不是**的刀，是我們諾蘇的短刀。刀身上沾過血，干涸的血漬已經(jīng)發(fā)黑，滲進了銀紋里。這柄刀有了魂——那是被它**的人的怨氣凝成的。
“母親?！贝蟾绯赣H點點頭，然后視線落在我身上，嘴角一彎，“弟弟也在啊。”
他的嘴在笑，心在罵。
“傻子怎么還沒死？”
我聽得很清楚。
但我只是蹲在地上，抓了滿滿一手螞蟻，朝他傻笑。
“吃嗎？”
螞蟻在我手心里亂爬。大哥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沒理我，直接問母親：“父親怎么死的？”
“暴病?！蹦赣H低下頭，“前天夜里還好好的，昨天早上就沒起來?！?br>“畢摩來過了嗎？”
“來了。念了三天經(jīng)，沒念回來?！?br>大哥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的心跳聲沉甸甸的，不像悲傷，倒像石頭落進深潭里，激起的全是算計。
“我去看父親?！彼f完，大步進了堂屋。
我還蹲在原地。手心里的螞蟻一只一只爬出來，順著我的手腕往下走，排成一隊，又回到了墻角的蟻穴。
它們說：“這個拿刀的人身上有血的味道?！?br>“他比我們還會搬家?！?br>“他搬的是人命?！?br>雨終于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