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的***室友------------------------------------------，空氣里彌漫著梅雨季節(jié)特有的潮濕，和一股淡淡的煙味。 ，揚州大學(xué)電子信息工程專業(yè)大二學(xué)生。人如其名，我自認(rèn)是個充滿智慧的人——雖然我的三個舍友對此持保留態(tài)度。但不管怎么說，我至少比那些明知道宿舍禁煙還躲在廁所里抽的蠢貨強，因為我選擇在陽臺光明正 大地抽。 ，這個“光明正大”也是相對而言。。，舍長張偉把我叫到一邊，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yán)肅表情對我說：“智哥，咱們聊聊。聊什么？聊你的肺。還有我們的肺?！?。沒錯，PPT。這幫孫子為了讓我搬出去，做了一個二十三頁的PPT。標(biāo)題是《關(guān)于改善宿舍空氣質(zhì)量與延長全體成員預(yù)期壽命的可行性研究》。里面有數(shù)據(jù)，有圖表，有對比圖——他們把我的床鋪和吸煙室放在一起對比，結(jié)論是吸煙室的空氣質(zhì)量還略好一點。，但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張照片：我對鋪的李浩然，一米八的壯漢，在體育**跑完一千米之后癱在地上，被室友架著去醫(yī)務(wù)室吸氧。照片下面的配文是：“李浩然同學(xué)的肺活量已經(jīng)比上學(xué)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你一個體育生跑一千米吸氧，跟我抽煙有什么關(guān)系？”我質(zhì)問李浩然。，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說：“智哥，我每次在宿舍做俯臥撐，吸進去的全是二手煙。我感覺我不是在鍛煉，我是在練習(xí)憋氣。你知道我上次體測為什么能跑進三分二十嗎？因為我后半程根本不是在跑，我是在逃命。我從宿舍追著你吐的煙圈一路跑到操場，肺都快炸了。體育老師說我這不叫體能進步，叫求生本能。而且智哥你知不知道，”上鋪的趙宇從上面探下頭來，扶了扶他那八百度的眼鏡，“你的煙已經(jīng)滲透到了我所有的個人物品里。我的高數(shù)課本翻開一股煙味，期末**的時候監(jiān)考老師路過我旁邊，跟我說了一句‘同學(xué)，考場不讓抽煙’。我說我沒抽，他指了指我的卷子，說那為什么你卷子上有煙味。你知道在考場上被當(dāng)成作弊嫌疑人是什么體驗嗎？我為了證明自己清白，當(dāng)場把卷子舉起來給老師聞。從那以后，全系都管我叫‘煙熏學(xué)霸’。你本來就姓趙，煙熏趙子龍，挺威風(fēng)的?！蔽以噲D掙扎。 “智哥。”張偉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目光如炬，“兄弟們商量過了。我們湊錢，給你在外面租個房。就當(dāng)是我們對你的——敬意。敬意？”
“對，敬意。敬你是條漢子，敬你一天一包半，敬你抽了兩年煙還沒得肺癌。但也敬我們的肺，它們是無辜的?！?br>然后他從身后掏出一個信封。
三千塊。
說實話，我那時候有點感動。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們?yōu)榱俗屛易?，居然做了PPT。這份用心，這份執(zhí)著，這份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我的兄弟們是真的被嗆到了。
我收下了。
就這樣，我搬到了學(xué)校旁邊這棟老居民樓的五樓。兩室一廳一衛(wèi)，外加一個小灶臺。月租八百，水電自理。
于是就這樣，我在大一暑假前搬出了宿舍，住進了這間月租八百的兩室一廳。房東王叔說給我半個月時間找室友分?jǐn)偡孔?，結(jié)果不到三天就告訴我找到了。
至于前女友？
呵。
那又是另一段荒唐事了。
大一下學(xué)期，我喜歡上隔壁文學(xué)院的劉曉萌。她長得很甜，說話聲音軟軟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追她的時候，每天給她送早餐，幫她占座，下雨天給她送傘，她感冒了我跑遍半個揚州城給她買藥。追了一個月，她終于答應(yīng)了。
我激動得當(dāng)場給張偉打電話：“兄弟！我脫單了！”
張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后說：“恭喜你，智哥。不過我能問一下嗎，她介意你抽煙嗎？”
“不介意！她說我抽煙的樣子很帥！”
“……那她也挺能忍的?！?br>交往第一周，一切都很美好。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上自習(xí)，一起去***散步。她靠在我肩膀上說：“智慧，你真好?！?br>交往第二周，她開始說：“智慧，你能不能少抽點煙？”
交往第三周，她說：“智慧，你身上全是煙味，我都不想靠近你了。”
交往**周，她在籃球場邊上看到了一個黑人留學(xué)生。
那天的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個黑人兄弟大概一米九，身材好得像是從健身雜志封面上摳下來的，皮膚黑得發(fā)亮，在陽光下簡直像涂了一層油。劉曉萌站在籃球場邊上，看著他撩起球衣擦汗。
她轉(zhuǎn)過身來，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那個黑人兄弟，然后對我說：
“張智慧，我覺得你不懂什么叫野性?！?br>“？”
“人家那種才叫真正的男性魅力。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抽煙，抽得手指都黃了?！?br>“？？”
“我們分手吧。我覺得我們不合適?！?br>然后她就朝那個黑人兄弟走過去了。
走過去了。
我當(dāng)時整個人都懵了。我站在籃球場邊上，看著她走到那個黑人兄弟面前，仰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說了什么。
然后我就聽到了那句震撼我一整年的話。
那個黑人兄弟后退了一步，兩只手在胸前交叉，用一口流利到讓人發(fā)指的中文大喊：
“嘿！姐妹！達咩！Im not into girls！我喜歡男的！男的！MAN！”
整個籃球場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曉萌身上。
她的表情從**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像是想當(dāng)場挖個洞鉆進去的程度。
然后她轉(zhuǎn)身跑了。
跑的時候還摔了一跤。
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上去扶她的。
但我沒有。
因為我正忙著憋笑。
這事后來在揚大傳了整整一個學(xué)期。劉曉萌從此再也不來籃球場了。
而我呢？我其實沒怎么恨她。畢竟她說的也不是全錯——我確實煙癮大。
房東叫王叔，一個操著地道揚州話的中年男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穿著一件寫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T恤，踩著人字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見面第一句話是：
“小伙子，租房??？抽煙嗎？”
“抽?！?br>“好！緣分！”他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往前踉蹌了半步，“上一個租客不抽煙，天天跟我投訴鄰居在樓道里抽。煩死了。抽煙的人跟抽煙的人住，屁事沒有。我這個人最怕麻煩。人生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沒酒喝開水。來來來，簽合同——押一付一，少付一百也行，反正錢這個東西嘛，夠用就好——”
這個人的哲學(xué)體系，我一時半會兒還消化不了。
不過總算是安頓下來了。搬進新家的那天下午，我花兩個小時把整間屋子打掃了一遍。沒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我前舍友趙宇在搬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智哥，新家干凈點，煙味就不會浸到墻里。這是你重生的機會?！?br>那孫子雖然說話像傳教的，但有點道理。
打掃完之后，我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一圈。房子不大，但五臟俱全。進門是客廳，擺著房東留下的舊布藝沙發(fā)和一個玻璃茶幾。茶幾上放著我的煙灰缸——一個從學(xué)校小賣部買的便宜貨，上面印著“吸煙有害健康”六個字，每次往里面彈煙灰都覺得這玩意在嘲諷我。左手邊一條小走廊，并排兩間臥室，我的那間靠里。廁所夾在兩間臥室中間。走廊盡頭是個小灶臺，勉強能塞下一個電磁爐和一個電飯煲，旁邊有個小水槽。
挺好。夠我用了。
然后我走到陽臺，點了根煙，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的室友會是什么人？
王叔說是個“挺可愛的貓娘”。貓娘我倒是不排斥，畢竟這年頭貓娘已經(jīng)不是什么稀罕物種了——揚州市**早在2015年就出臺了《獸人公民權(quán)益保障條例》，貓娘考駕照、上大學(xué)、租房子的都有。我班上就有一個貓娘，除了**的時候耳朵會緊張地豎起來有點好笑之外，跟普通同學(xué)也沒什么區(qū)別。
但王叔在介紹這個貓**時候，語氣有點微妙。
“她啊——怎么說呢——挺有特色的。抽煙的。你倆應(yīng)該合得來?！?br>“挺有特色的”是什么意思？
正當(dāng)我在腦子里過著各種可能性的時候，門口傳來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來了。
我把煙掐滅，從陽臺走回客廳，換上一副——也不是什么熱情好客的笑臉，就正常表情。反正是室友，以后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用不著裝。
門開了。
我愣了一秒。門口站著的貓娘，個子大概到我下巴，身形偏瘦。一頭淺灰色的短發(fā)有些凌亂，像是剛睡醒沒梳頭就直接出門了，有一小撮翹在頭頂上，跟著她轉(zhuǎn)頭的動作輕輕晃悠。頭頂上豎著一對同樣淺灰色的貓耳，內(nèi)側(cè)是淡淡的粉色，被走廊的燈光一照，透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怎么說呢，就是那種你明明知道這個人可能不太靠譜但你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感覺。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凝固了的蜂蜜。那雙眼睛在看到我之后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后迅速恢復(fù)了半瞇著的狀態(tài)。表情變化不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渾身散發(fā)著一股“我不是不想理你我只是懶得動”的氣場。
身后垂下一條黑色短粗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偶爾甩一下。
我們倆就這么對視了兩秒。
然后她動了。
她鼻尖**了兩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緩緩聚焦——從“節(jié)能模式”切換到了“勉強開機模式”。她朝我走近一步，湊到我身前，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點亮光。
“煊赫門?！?br>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嗓子長期處在干燥狀態(tài)，但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夸張，但確實存在的——驚喜。
“你也抽這個？”她說，語調(diào)比剛才上揚了半個音，“最近這個不太好買。學(xué)校旁邊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說斷貨兩周了。我跑了好幾家才買到過一包?！?br>“我一般在學(xué)校西門那家買。他們家貨比較全?！蔽艺f。
“西門？”她偏了偏頭，一只貓耳朵往旁邊歪了一下，“那邊有小賣部嗎？”
“有。就在西門對面的巷子里。不太好找，但煙的種類很多?！?br>她微微睜大了眼，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一個屏幕裂了兩道縫的舊手機，殼子上印著一只**貓——打開備忘錄，低頭打字。一邊打一邊小聲嘟囔：“西門——對面——巷子——”
這人居然在為了一個賣煙的地方做筆記。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越過我，掃了一圈客廳。
“就是這間？”
“對。進來吧?！?br>她彎腰拎起門口那個看起來用了十年不止、輪子都歪了的舊行李箱，拖進了門。拖了兩步，停了一下，換了一只手，又拖了兩步。那個箱子看起來比她還重，但她就是不說讓我?guī)兔Α?br>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要幫忙嗎？”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箱子。
“……好。謝了?！?br>我走過去拎那個箱子。確實很沉。拉鏈沒完全拉上，但我沒多看一眼——別人的行李嘛，尊重隱私。我把箱子拎到客廳中央，放在沙發(fā)旁邊。
“你房間是右手那間?！蔽抑噶酥缸呃取?br>她走過去，推開右手那間臥室的門，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書桌，一扇朝南的窗戶。她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后轉(zhuǎn)過頭來，表情依舊平靜，但從那對微微往前傾的貓耳能看出來，她挺滿意的。
“還行?！彼f。
然后就回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不是那種大大咧咧一**癱下去的坐法，而是先用手按了按沙發(fā)墊，然后慢慢坐下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背微微弓著，看起來像是累了但又沒有完全放松。
安靜了幾秒鐘之后，她開始翻自己的口袋。先是衛(wèi)衣口袋，空的。然后是褲兜，空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洞洞鞋，好像在想鞋里能不能塞下一根煙，然后放棄了。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種不太情愿但又沒辦法的微妙表情。
“……不好意思，你有煙嗎？路上抽完了?！?br>聲音比剛才還輕一點。
她說話的時候，一只貓耳朵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壓，尾巴尖也輕輕勾了一下。
我掏出那包煊赫門遞過去。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又抬頭看我。
“火？”
我把打火機遞過去。她接過來，啪嗒一聲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煙霧。煙霧散開的時候，她整個人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下來，貓耳朵從緊張地豎著變成了舒服地往前耷拉著。
她把打火機還給我，輕聲說了句“謝了”，然后靠在沙發(fā)靠背上，一只手夾著煙，另一只手?jǐn)R在膝蓋上，安靜地抽著。
煙霧慢慢地在午后的光線里上升。她靠在沙發(fā)靠背上，肩膀終于放松了下來，貓耳朵也從緊張地豎著變成了舒服地往前耷拉著。
然后她干了一件讓我血壓瞬間拉滿的事。
她彈了彈煙灰。
往茶幾上彈的。
茶幾正中央就擺著我的煙灰缸。正中央。距離她手指的落點大概也就幾十厘米。但她彈在了茶幾玻璃上。
我看著那撮落在玻璃面上的煙灰。
“你——”
“嗯？”
“茶幾上有煙灰缸?！?br>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彈的煙灰，又看了看茶幾正中央的煙灰缸，然后伸手把煙灰缸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好了。下次會彈進去?！?br>語氣很認(rèn)真。表情也很認(rèn)真。她是真心覺得把煙灰缸挪近一點就能解決問題。
我盯著那個被挪完之后的位置。原來在正中央，現(xiàn)在在正中央偏她那邊一點點。這個位移量大概只有幾厘米。她的意思是這微乎其微的距離縮短足以改變她的行為模式嗎？
不。等等。我不是在生這個氣。
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這已經(jīng)不是懶了。這是一種對物理距離的徹底蔑視。是一種對世俗規(guī)則的公然挑釁。是一種“這段距離對我來說就是天涯海角”的生命哲學(xué)。在這只貓**世界里，她愿意挪動煙灰缸本身就已經(jīng)是極大的妥協(xié)了——是人類文明史上的一大步——只不過這一步邁得稍微短了點。
我忽然就氣不起來了。不是因為消氣了，是因為這件事荒謬到了讓我覺得再追究下去反而是我腦子有問題。
算了。冷靜。第一天見面。不要發(fā)火。
“我叫張智慧。以后就是室友了?！?br>“嗯?！彼c了下頭，“佐藤雅妮子。叫我妮子就行?！?br>“佐藤？”
“我爸是***。不過我沒在**待過。他跟我媽結(jié)婚之后定居揚州的。我在這里長大的?！?br>“所以你是中日混血貓娘？”
“算是吧。”她想了想，補了一句，“但**語不太行?？磩勇蛴?，說多了就露餡。以前有同學(xué)讓我在日語課上幫忙，結(jié)果我讀課文讀得比她還磕巴。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找我?guī)瓦^忙。”
說到這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抽煙的速度比我預(yù)想的快得多。就這么幾句話的工夫，一根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紅塔山已經(jīng)燒到了過濾嘴。她在茶幾上按滅了煙頭——沒按進煙灰缸里，按在茶幾玻璃上——然后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續(xù)上了。
“你一天抽多少？”她問我。
“一包半。有時候兩包?！?br>她微微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往前轉(zhuǎn)了轉(zhuǎn)。
“差不多。我兩包起步。打日結(jié)閑的時候三包?！?br>“三包？你嗓子不疼？”
“還行，我已經(jīng)習(xí)慣抽南京了?！?br>“南京系列的話，紫南京比紅南京好抽?！?br>她沉默了一秒，微微皺了皺眉。
“……紫南京貴兩塊。”
“就兩塊?！?br>“兩塊錢也是錢?！彼Z氣很認(rèn)真，像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原則，“兩塊錢能買一個包子?；蛘甙氚畋阋说臒煛！?br>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然后我忍不住笑了。
“你這賬算得——都窮到這份上了就不能少抽點？”
“不能。”她的回答毫無猶豫，“飯可以少吃一頓，煙不能少一根?！?br>行吧。這貨沒救了。
說完她又安靜了。抽了一口煙，目光落在茶幾上，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你收拾過屋子了嗎？”
“嗯。下午剛打掃的?！?br>她微微點了下頭。
“……挺干凈的?！?br>語氣很平淡，但你仔細(xì)聽的話，能聽出來這三個字里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認(rèn)可——一個不太習(xí)慣屋子干凈的人，突然走進一間被打掃過的房子時那種微妙的感覺。
她看了一眼自己彈在茶幾上的煙灰，又看了看我，沒說話。但她的尾巴悄悄繞到另一邊去了。
這時候，她的行李箱突然發(fā)出了一聲悶響，像是里面塞的東西太多，終于撐不住拉鏈了。箱子敞了個口子。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煙。全是煙。紅南京、紫云、紅塔山、***、利群、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目測少說也有十幾條。最上面還塞著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隱約能看到幾件換洗衣服。
妮子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箱子，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說——煙抽完了？”我問。
她把煙從嘴邊拿下來，用一種“這件事確實需要稍微解釋一下但也沒什么好解釋的”的平靜語氣說：
“身上的抽完了。箱子里的還沒拆?！?br>“這有什么區(qū)別？”
“身上的煙是出門帶的。箱子里的煙是放在家里的。兩回事?！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穩(wěn)，像是在解釋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出門的時候沒了就是沒了?？偛荒馨肼放芑貋砟冒伞＿h?！?br>我回憶了一下她剛才拖箱子那兩步就皺眉的樣子。
“所以‘沒煙了’指的是身上帶的抽完了，跟箱子里有多少沒關(guān)系?！?br>我突然有一種釋懷的認(rèn)同感，不過仔細(xì)想想也不太對——我明明是因為抽煙被趕出宿舍的，憑什么對一個比我煙癮還大的人產(chǎn)生認(rèn)同感？這跟被一個酒鬼趕出家門然后跟一個酒精中毒的人合租有什么區(qū)別？這算什么？出龍?zhí)度牖⒀?？不對，是出煙囪入煙囪。從一個小煙囪搬進了一個**囪。
算了。想太多也沒用。
“我去煮面?！?br>我站起來往灶臺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妮子靠在沙發(fā)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礦泉水瓶，正看著我。發(fā)現(xiàn)我回頭之后，她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窗外。但她的耳朵還朝著我的方向。
煮面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這貓**生活方式。把全部生活費拿去買煙，然后靠打日結(jié)賺飯錢，今天干完今天吃，明天干完明天吃，后天沒活就餓著。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三和大神”行為模式——干一天玩三天，只不過她把“玩三天”改成了“抽三天”。在生存這件事上，她的想象力也只能挪幾厘米。
但這種人居然還活著。沒有**，沒有流落街頭，還能交上房租（雖然據(jù)王叔說每次都是分期付款還經(jīng)常逾期），說明她在某個層面上來說，是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邏輯的。只是這套邏輯正常人類理解不了。
水開了。下面條，打雞蛋。她從宿舍帶過來的雞蛋還剩四個，我往鍋里打了三個——兩個給妮子，一個給我。沒什么特別原因，她那么瘦，看著像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雖然瘦是她自己作的，但既然都答應(yīng)煮面了，多放個蛋又不費事。
我把兩碗面端到客廳。妮子的那碗兩個蛋，我的一個。
她接過碗的時候耳朵豎起來了。低頭看了看碗里的面，用筷子翻了翻，發(fā)現(xiàn)底下埋著兩個蛋。又看了看我的碗，一個蛋。
她抬起頭看我。
“……你少放了一個。”
“嗯？哦，算錯了。”
“算錯了？”
“對。沒算好?！?br>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一點，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
“……下次注意?！?br>然后低頭吃面了。
吃得很快。不是狼吞虎咽，但也絕對算不上斯文。夾起一筷子面吹兩下塞進嘴里，然后夾起一塊蛋白咬一半，剩下的放回碗里，留著下一口吃。這是在沒錢吃飯的狀態(tài)下養(yǎng)成的本能——好東西舍不得一次吃完。
吃到最后，她把碗端起來喝湯，喝得干干凈凈。放下碗的時候看著我。
“好吃?！?br>就兩個字。語氣很平淡，但她說完之后耳朵往后輕輕壓了一下。貓娘表達滿意的時候會這樣。
“掛面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餐?！?br>“掛面能煮成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我煮掛面每次都糊。”
“……煮掛面糊鍋？你是放了多少水？”
“不太記得。反正鍋底黑了。那個鍋現(xiàn)在還泡在我上一個房東的水池里。”
“你走的時候沒洗？”
“洗了。洗不掉?！?br>那不叫洗了。那叫泡了泡水就放棄了。
這家伙真的是——廢得坦坦蕩蕩，懶得理直氣壯。明明是個能靠臉吃飯的貓娘，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流浪貓。而且最離譜的是她完全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在她看來，“把燒糊的鍋留給房東”跟“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不需要任何道德評價。這什么人生觀??？她的人生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變成這樣？還是說從出生開始就是這副德行？
“你笑什么。”她看著我。
“沒什么。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br>“是嗎。”
她移開目光，好像對我這句評價不太感興趣。但她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吃完飯她主動去洗了碗。這點倒是出乎意料。雖然洗的時候水濺得到處都是，但確實在認(rèn)真洗。洗完之后她把碗放在茶幾上瀝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打了個哈欠。
貓娘打哈欠的樣子——貓耳朵往后壓，眼睛瞇成一條縫，嘴巴張得很小，到后面才忍不住張大了一點。還發(fā)出那種輕微的“嗯——”的聲音。
“累了？”
“嗯。今天走了好幾個地方。早上去發(fā)**，下午去超市面試臨時工，人家說招滿了。然后拖著箱子過來?！鳖D了頓，聲音變輕了，“然后就到現(xiàn)在了?！?br>說這些的時候她語氣很平淡，表情也沒什么變化，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但她的尾巴從沙發(fā)邊緣垂下去了，輕輕搭在地面上。
“那你早點休息。你房間下午我打掃的時候順帶也掃了。床單你自己鋪就行?！?br>她抬起頭看我。
“……你連我房間也掃了？”
“反正順手?！?br>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晚安。”
“晚安?！?br>她站起來走到房間門口。開門。然后停住了。
“張智慧?！?br>“嗯？”
她沒回頭，手搭在門把手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明天早上。如果你煮面的話。能不能多煮一點?！?br>頓了頓。
“我會補你煙的。紫云還剩好幾根?！?br>“行。不過雞蛋不夠了，明天得去買?！?br>“不用買雞蛋。有面就行?！?br>“有面就行？行吧?！?br>她沒回答。但微微側(cè)了一下頭。從那個角度能看到她嘴角動了動——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
然后她走進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房間里拖箱子的聲音。拖兩步，停一下。拖兩步，停一下。然后是箱子倒地的悶響。然后是打火機的聲音。然后是輕微的咳嗽聲。然后安靜了。
我坐回沙發(fā)上，掏出手機。
舍友群有消息。
張偉（前舍長·被**妄想癥晚期）：@張智慧 智哥，新室友到了沒？什么情況？
李浩然（肺活量下降百分之十五的那個）：怎么樣？好看嗎？
趙宇（煙熏學(xué)霸）：環(huán)境怎么樣？通風(fēng)好不好？
我靠在沙發(fā)上，打字：
張智慧：貓娘。。
李浩然：好看嗎？
張智慧：好看。
張偉：什么程度的好看？
我看了妮子緊閉的房門一眼。
張智慧：就是那種你覺得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月租八百的房子里的好看。
趙宇：什么意思？
張智慧：意思就是你們見過哪個貓娘搬家行李箱打開全是煙的嗎。
群里沉默了。
張偉：？？？
李浩然：全是煙？
張智慧：十幾條便宜煙。還有三件衣服。別的沒了。她說生活費全買煙了，吃飯靠打日結(jié)。
李浩然：這什么品種的煙鬼啊？一天幾包？
張智慧：兩包起步。閑的時候三包。
趙宇：三包？！她的肺是鈦合金做的嗎？
張偉：等等，智哥。你因為抽煙被趕出宿舍，現(xiàn)在跟一個比你煙癮還大的人合租——你覺不覺得這很諷刺？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鐘。
張智慧：不覺得。至少她不會在我抽煙的時候用看絕癥患者的眼神看我。也不會在我點煙的時候打開戒煙APP倒數(shù)我還剩多少壽命。
張偉：……我那是在關(guān)心你！
張智慧：你每次發(fā)截圖的時候語氣都很愉快。我聽出來了。
張偉：……好吧確實有一點快樂。但真的只有一點。
李浩然：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智哥，說真的，這人聽起來好麻煩。你覺得能相處嗎？
我看著茶幾上那三根紫云，又看了看煙灰缸——被妮子挪完之后的位置。
張智慧：肯定麻煩。煙灰彈茶幾上，煙灰缸放正中央都懶得夠。挪煙灰缸只挪了幾厘米就說“好了”。這種人以后百分之百會有更離譜的事。
張智慧：不過算了。
李浩然：為什么算了？
張智慧：她給我煙了。三根紫云，當(dāng)飯錢。面錢五塊，煙錢三塊。我虧兩塊。但算了。
張智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會算賬的人。
發(fā)完我把手機扔在茶幾上，拿起一根她給的紫云，走到陽臺。
點燃。便宜煙的味道，有點嗆，煙氣比較硬，跟煊赫門的綿柔完全不是一個路子。但也還行，抽得下去。
六月的揚州夜晚，空氣里帶著濕氣。遠處的文昌閣亮著燈，樓下乘涼的大爺操著揚州話在聊天。便利店的燈還亮著，照在一排共享單車上。偶爾有電動車經(jīng)過，喇叭聲在巷子里回蕩。
我靠在陽臺上，抽著這根只值一塊錢的紫云，回想今天這一整天。
從被舍友的PPT驅(qū)逐出宿舍，到打掃這間屋子，到開門看見那只灰色短發(fā)的貓娘。她用沙啞的聲音說“煊赫門”。她看著行李箱里的煙堆面無表情地說這是生活費買的。她用三根便宜煙當(dāng)飯錢。她洗碗的時候水濺得到處都是。她站在房間門口說“明天能不能多煮一點”的時候沒有回頭。
佐藤雅妮子。
一個比我還能抽的煙鬼。一個把生活費全換煙然后靠日結(jié)活命的怪胎。一個把燒糊的鍋留給房東還覺得理所當(dāng)然的社會隱患。
這種室友——怎么說呢?？隙ú皇⌒??？隙〞懈嚯x譜的事在等著我。光看她今天彈煙灰的架勢，接下來大概率會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發(fā)現(xiàn)煙頭。
但至少，以后不用再一個人蹲在陽臺上抽煙了。不用再被張偉的戒煙APP截圖轟炸。兩個人往客廳一坐，各抽各的，偶爾聊兩句哪個牌子的煙好抽、哪家店的貨比較全——這種生活，好像也不賴。
雖然我嚴(yán)重懷疑以她的經(jīng)濟狀況，以后蹭我煙的概率遠大于給我煙的概率。那三根紫云可能是個開始。
算了。都已經(jīng)住進來了，想這些也沒用。
我把煙蒂摁滅在陽臺的煙灰缸里，轉(zhuǎn)身回屋。路過妮子房間門口的時候，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還有很淡的煙味。她開了窗。行，至少沒有傳說中那么沒公德。
躺到床上之后，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莫名其妙浮現(xiàn)出她吃面時翻碗底發(fā)現(xiàn)兩個蛋的畫面。她當(dāng)時抬頭看我，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下次注意”。
還有她站在門口說明天能不能多煮一點時微微側(cè)過來的半張臉。
算了。
明天多買幾個蛋。反正她說會補我煙。雖然大概率還是紫云，便宜貨，但有人給你煙抽總比自己一個人抽有意思。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隔壁傳來一聲很輕的噴嚏——貓娘特有的那種，帶著被嗆到的氣音和拖長的鼻音。然后是打火機的啪嗒聲。
睡前一根煙，賽過活神仙是吧。
行。你抽你的。
我也快睡著了。
說起來——這只貓娘叫什么來著。佐藤雅妮子。妮子。行，記住了。雖然以她的德行，明天大概率會干出什么讓我血壓再次飆升的事。但至少今晚，這間屋子里多了個人。多了一只貓娘。多了一個煙友。
不算壞。
等等——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她今天說最后一根煙在樓下抽完了，所以她身上那根紅塔山是哪來的？還有她從口袋里掏打火機的時候連帶著掏出來的那包皺巴巴的煙盒——她明明說自己身上沒煙了。
合著她不是沒煙，是舍不得抽自己的，先蹭我的？
我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
行。佐藤雅妮子。明天再跟你算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