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第一次碰撞------------------------------------------，帶著銀杏葉微苦的氣息。，左手搭在鍵盤上，右手捏著一支筆，目光落在屏幕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碼上。他的眼鏡架在鼻梁中段，鏡片后的眼睛很安靜，像是處理器在**高速運轉時表面的平靜?！痘谛袨閿?shù)據(jù)分析的人類社交模式研究》。光標在"觀察對象選取"那一行閃了快十分鐘了，他還沒敲下一個字。"樣本選擇條件：行為可預測、社交頻率穩(wěn)定、具備典型性。"。這個定義太寬泛了，寬泛到毫無意義。他需要一個具體的、可跟蹤的、有足夠行為數(shù)據(jù)支撐的觀察對象。，椅背發(fā)出一聲輕響。他偏頭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桌面上投下碎金一般的光斑。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遠處復印機運轉的嗡鳴。，余光里掃見了一個人影。。速度很快，懷里抱著一摞畫冊，畫冊堆得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頭頂上翹起的一小撮碎發(fā)。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袖口卷了兩圈，露出細白的手腕，手腕上掛著一串細細的紅繩。，然后他低頭去看代碼——但沒看清。，咚咚咚地踩在圖書館的木地板上，和周圍靜謐的氣氛格格不入。有人在靠窗那一排書架前停下來，大概是抽了一本書，然后又是咚咚咚的腳步聲。。他繼續(xù)盯著屏幕上那個閃動的光標。。"啊——"，但很慌。緊接著是"嘩啦"一聲，像是一摞紙和書同時散落在地板上。陸星辰下意識抬了頭。，懷里那摞畫冊從她胸前散開、飛出去、砸在地上，像一群受驚的鳥四散開。同時他感覺自己的左肩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剛起身的動作被打斷，重新跌坐回椅子里，眼鏡歪了。
那摞畫冊撞上他的肩，然后從他身上滑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女生蹲下去了。速度快得像在原地消失了一般。陸星辰的視線從歪了的鏡片里看過去，只看見她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那些畫冊——大的、小的、薄的、厚的、顏色各異的封面，她撿一本、歸攏一本，嘴里不停地說"對不起"。
陸星辰伸手扶了一下眼鏡，才發(fā)現(xiàn)鏡片歪了。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擺擦了擦重新戴上，視線清晰之后他看見那個女生正蹲在他腳邊撿一本藍色封面的畫冊，她側臉對著他，能看見她的鼻尖有一點紅，大概是跑的。
她撿東西的動作帶著一種奇怪的規(guī)律性。
陸星辰注意到，她不是隨手撿起來就往懷里塞。她先把所有紅色封面的歸在一起，然后藍色、綠色、**……按顏色排列整齊之后才抱起來。這個動作她重復了三次，每一次把散落的畫冊按顏色排序、再一摞摞疊好。
強迫性排序行為。典型的輕度秩序偏好型人格。
陸星辰的腦子里自動彈出了這條分析。這是他的習慣——見到一個人，先分析行為模式。他無法控制這個習慣，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對不起學長我不是故意的我趕著交作業(yè)沒看路你沒事吧——"
那個女生終于把最后一本畫冊撿起來，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偏淺的棕色，像是被陽光泡過很久的顏色。額前的碎發(fā)跑亂了，她騰不出手去整理，只好用力吹了一口氣，把碎發(fā)從眼睛前面吹開，然后對他露出一個歉疚的笑。
她的嘴角有個很淺的梨渦。
陸星辰的視線在那個梨渦上停了零點幾秒。
"……你書拿反了。"他說。
女生愣了愣，低頭去看。懷里最上面那本紅色封面的畫冊確實是倒著的，封面上的字顛倒了方向，她"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把畫冊翻過來，結果底下那幾本又嘩啦啦地往下掉，她整個人往前一撲去接，額頭差點撞上書架。
陸星辰伸手幫她扶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手指碰到畫冊封面的時候，他聞到一股很淡的顏料味——松節(jié)油和鈷藍混在一起的氣味。
"謝謝謝謝——"女生穩(wěn)住懷里的畫冊，重新看向他。她的臉紅了，紅得很均勻，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尖，"對不起啊學長，我剛才跑太快了……撞疼你了嗎？"
"沒。"陸星辰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畫冊已經(jīng)全部撿起來了，連一張紙都沒落下。但他注意到她撿畫冊時在書架上靠了一下，把書架上一排書推歪了兩本。他沒說。
女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fā)現(xiàn)那兩本歪了的書，又"啊"了一聲，用胳膊夾住懷里的畫冊，騰出一只手把那兩本書推正。
她的動作依然帶著那種奇怪的規(guī)律性——她推正之后還比了一下書的邊緣是否對齊，確認齊了之后才滿意地縮回手。
陸星辰看著這個動作，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笑出來，但嘴角卻是動了一下。
"那個……學長，"女生重新抬頭，"你要是有什么東西被撞壞了，你告訴我，我賠你——"
"沒有。"陸星辰說。
"真的嗎？"女生不太放心地打量他的桌面。電腦、鼠標、筆記本、一只水杯——還有一個東西。她看見了。
陸星辰?jīng)]順著她的視線去看。但女生已經(jīng)看清了——他的桌角放著一支鉛筆。淺**的筆桿，頂端有橡皮擦的痕跡，筆桿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簽紙，上面用圓圓的字體寫著"蘇曦棠·美術系"。
女生愣了一下。她抬頭看陸星辰，目光從那支鉛筆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回鉛筆上。
"啊。"
她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很短促。
陸星辰終于低頭看了看桌角。那支鉛筆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筆記本旁邊。應該是她剛才撞到他時從他肩上或者衣服上滑落的，他完全沒注意到它掉下來了。
"那個……那是我的。"蘇曦棠伸手指了指那支鉛筆，語氣客氣又猶豫，"是我剛才掉的……吧？"
陸星辰伸手把那支鉛筆拿起來。他的手指修長，握著那支短小的鉛筆有點不協(xié)調的感覺。蘇小糖看著他捏著鉛筆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有點想笑——他拿鉛筆的方式像是拿鑷子。
"嗯。"陸星辰把鉛筆遞過去，"你的。"
蘇曦棠騰出一只手來接。接的時候她的指腹擦過他的指尖，陸星辰感覺到她的手指是涼的，但指甲蓋上有殘留的藍色顏料——大概是畫畫的時候蹭上去的，還沒洗掉。
"謝謝！"蘇曦棠把鉛筆迅速塞進口袋，像是怕它再掉了。
然后她抱著那摞畫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為什么沒有立刻走。她低頭看他桌上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碼和那個一直閃著的標題。
"你在寫論文呀？"她問。
"課題。"
"什么課題？"她好奇地歪了歪頭。那撮碎發(fā)又掉到眼前了，她用下巴蹭了蹭，沒蹭開。
陸星辰看著她蹭頭發(fā)的動作，停頓了一秒才開口："關于人類行為的。"
"哇。"蘇曦棠有點意外地睜大眼睛，"研究人的？好厲害。"
"……還沒開始寫。"
"哦！"她點點頭，把懷里的畫冊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又低了低頭看地上的地板——確認沒有漏掉任何東西。然后她對他彎了彎眼睛笑了："那我先走啦，學長你忙。剛才對不起呀！"
她轉身往自己的座位方向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回過頭來對著他補充了一句："對了學長——"
陸星辰抬眼。
"你眼鏡戴歪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左邊鏡框，"這邊，往下了一點。"
陸星辰下意識抬手扶了一下。確實歪了。他扶正之后蘇曦棠對他笑了一下，那個梨渦又出現(xiàn)了，然后她咚咚咚地跑走了。
這次腳步聲輕快了很多。
陸星辰坐在原位上，看著她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把畫冊放在桌上，然后拉開椅子坐下，開始翻那本紅色封面的畫冊。陽光從她身后的窗戶斜進來，正好打在她的側影上，她的頭發(fā)邊緣有一圈毛茸茸的光。
他轉回頭，看向自己的電腦屏幕。
光標還在"觀察對象選取"那一行一閃一閃的。他盯著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后低頭看了看桌角——剛才放鉛筆的位置，現(xiàn)在空了一塊。
他伸手去摸鼠標，食指按下去的時候碰到了什么涼涼的東西。他低頭看，是鉛筆在桌上留下的一道淺淺的擦痕——大概是鉛筆上的顏料蹭上去了。很小的一抹藍色，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
陸星辰盯著那抹藍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了一下鍵盤抽屜，從里面翻出一張便利貼，把那抹藍色擦痕蓋住了。但他沒有把便利貼扔掉。他把它折了折，夾進了筆記本里。
做完這件事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他嘴角一直是翹著的。
他把它壓下去了。
然后他看向窗外。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落了幾片，飄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最后落在窗臺上。陽光落在葉片上，金燦燦的，像是被誰的畫筆沾了顏色點上去的。
"蘇曦棠。"
他無聲地念了一遍。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
名字很短，三個字。他念的時候舌尖輕輕碰了一下上顎。然后他低下頭，在開題報告"觀察對象選取"那一行后面開始打字。
他沒有用之前的那些條件。
他打了幾個字："蘇曦棠，美術系。"
光標停在那里，沒有再閃。
遠處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窗外風吹葉子的窸窣聲、還有某個角落里有人在輕聲打電話。圖書館里一切如常，沒有人注意到靠窗第二排的計算機系學長剛剛在課題報告里寫了一行不屬于任何學術規(guī)范的內容。
陸星辰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寫了兩行字：
"10月12日，晴。今天撿到一支鉛筆。筆桿上有名字。蘇曦棠。"
"——變量SXT，數(shù)據(jù)采集開始。"
他合上筆記本，聽見了心跳的聲音。很快，像是某個引擎剛剛啟動，連他自己都還沒想好目的地在哪里。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