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賀妄吃糠咽菜的第五年，我在地下血站抽血替他還債。抬頭卻在廣場的露天大屏上，看到他豪擲五千萬拍下一把絕世名琴，只為博白月光一笑。他嫌我窮酸，嫌我市儈，嫌我連買個五塊錢的劣質(zhì)**都要猶豫半天。他不知道，我曾為了給他湊“心臟搭橋”的手術(shù)費，賣掉了亡父留給我唯一的遺物。后來，我把那條五塊錢的**踩碎，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走向維也納金色大廳。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爺，卻為了找回我的一張舊照片，在貧民窟的大火里燒毀了半條命。
1
粗大的針管扎進血管時，我正盯著頭頂那盞昏黃閃爍的白熾燈發(fā)呆。
地下血站的空氣里彌漫著廉價消毒水和鐵銹的腥味。
“姑娘，你這月都抽第二次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不要命啦？”抽血的胖護士皺著眉，粗魯?shù)貙⒅寡藓灠丛谖业谋蹚澤稀?br>我勉強扯出一個笑，虛弱得連聲音都在飄：“家里人等錢救命，麻煩您，這次能多給兩百營養(yǎng)費嗎？”
護士嘆了口氣，塞給我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走出陰暗的地下室，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初冬的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服，手指凍得通紅，卻死死攥著那個裝了八百塊錢的信封。
今天是賀妄的生日。
也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五年。
他說他當(dāng)年創(chuàng)業(yè)失敗，背了巨額***，連帶著心臟也出了毛病，需要長期吃昂貴的進口藥。
我信了。
這五年，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早餐店揉面，白天在琴行當(dāng)保潔，晚上還要接廉價的商演給人拉伴奏。
我不敢生病，不敢買新衣服，連買個五塊錢的**都要在夜市攤上討價還價半天。
只為了每個月能準(zhǔn)時把他的藥費和“還債款”打進他的卡里。
路過市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時，我停下了腳步。
對面的奢侈品商場外，巨大的LED屏幕正在直播一場頂級的慈善晚宴。
我本不該在意這些與我毫不相干的另一個世界。
直到屏幕上，鏡頭切給了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剪裁極佳的高定西裝，袖扣閃爍著冰冷的鉆石光芒。他慵懶地靠在天鵝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舉手投足間透著上位者的矜貴與傲慢。
那是賀妄。
我死死盯著屏幕，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個每天早上穿著開線毛衣，喝著我熬的白粥，總是低著頭說“念念，對不起，我又拖累你了”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金碧輝煌的晚宴第一排。
屏幕里，拍賣師的聲音激動到破音：
“賀氏集團總裁賀妄先生，出價五千萬！拍下這把十九世紀(jì)的古董小提琴！讓我們恭喜賀總，也恭喜今晚最美麗的白依依小姐！”
鏡頭一轉(zhuǎn)。
賀妄身邊坐著一個穿著一襲高定白裙的女人。
白依依**地捂住嘴，眼眶微紅地看著賀妄：“阿妄，這太貴重了，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喜歡……”
賀妄側(cè)過頭，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縱容與溫柔。
他輕笑了一聲，那聲音透過廣場的音響，清晰地砸進我的耳朵里。
“只要你喜歡，整個京圈的琴我都買給你。一把破琴而已，算什么貴重。”
“可是……你家里那位不會生氣嗎？”白依依咬著唇，似乎有些忌憚。
賀妄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她好打發(fā)得很。給她買個五塊錢的塑料**，她都能感動得哭半天。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蠢女人罷了，哪配跟你比?！?br>周圍的賓客發(fā)出善意的哄笑。
我站在寒風(fēng)肆虐的十字路口，手里還攥著剛用血換來的八百塊錢。
臂彎處的針眼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疼得我渾身發(fā)抖，疼得我?guī)缀跽玖⒉蛔　?br>五千萬。
一把破琴。
好打發(fā)得很。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生瘡的手背，突然覺得這五年的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個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的。
墻皮脫落，空氣里永遠(yuǎn)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桌上還放著我早上出門前給他煮好的長壽面，現(xiàn)在已經(jīng)坨成了一團死面疙瘩。
以前我會心疼地倒掉，重新給他做一份熱乎的，怕他吃了冷胃疼。
現(xiàn)在，我看著那碗面，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晚上十一點，門鎖響了。
賀妄推門進來。
他身上的高定西裝已經(jīng)換成了一件廉價的黑色夾克，頭發(fā)也刻意抓得凌亂了一些。
看到我坐在黑暗里，他熟練地?fù)Q上一副疲憊又歉疚的面孔。
“念念，怎么不開燈？為了省電費嗎？”
他走過來，將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街邊的麻辣燙，還有一根用劣質(zhì)包裝紙包著的五塊錢塑料**。
“今天工地加班，發(fā)了點獎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麻辣燙，還買了個禮物?！?br>他拿起那個**，想要別在我的頭發(fā)上。
“別嫌棄，等我以后把債還清了，我一定給你買帶鉆的。”
他的動作很溫柔，眼神也很真誠。
真誠到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了那場直播，我可能這輩子都會被他騙死在里面。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賀妄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
“遲念，你又怎么了？今天是我生日，我累了一天回來，你就非要給我甩臉子？”
“你累了一天？”我抬起頭，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他。
看著這張我愛了五年，也養(yǎng)了五年的臉。
“是在工地搬磚累了，還是在慈善晚宴上舉牌子累了？”
賀妄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后的冷硬。
但他很快又恢復(fù)了鎮(zhèn)定，嗤笑了一聲：
“你跟蹤我？”
“廣場的大屏上，全城直播?！蔽衣曇羝届o得連我自己都害怕，“賀妄，五千萬買一把琴，賀總真是好大手筆?！?br>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賀妄看著我，沒有慌亂，沒有愧疚，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既然裝不下去了，他索性連裝窮的姿態(tài)都懶得維持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雙腿交疊，姿態(tài)和屏幕里那個傲慢的太子爺如出一轍。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是，我沒破產(chǎn)，我一直都是賀氏的總裁?！?br>他看著我，語氣輕描淡寫：
“我只是想看看，這世上有沒有不圖錢的女人。遲念，你做得很好，這五年你通過了我的考驗?！?br>考驗？
我氣極反笑，眼淚卻不爭氣地砸了下來。
“所以，你看著我每天打三份工，看著我冬天連雙手套都舍不得買，看著我去地下血站賣血給你湊醫(yī)藥費……”
我指著自己臂彎上密密麻麻的針眼，聲音凄厲：
“賀妄，你管這叫考驗？！”
賀妄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冷漠掩蓋。
“我沒逼你去賣血。是你自己非要逞強?！?br>他站起身，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黑卡，扔在桌上。
“行了，別鬧了。既然事情說開了，以后你也不用去打那些**的工了?？ɡ镉幸磺f，密碼是你的生日。去買點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像樣點，別總是一副窮酸樣，帶出去丟人?！?br>**。窮酸。丟人。
這就是我五年傾其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的評價。
我看著那張黑卡，沒有動。
我轉(zhuǎn)身走向臥室，拖出那個我搬來時帶的舊行李箱，把屬于我的幾件***扔了進去。
賀妄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我：
“遲念，你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縱的把戲？嫌一千萬少？”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提著箱子走到他面前。
“賀妄，我不嫌少。我嫌臟?！?br>我越過他，走向大門。
賀妄終于變了臉色。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遲念！你長本事了是不是？你出了這個門，就別想我再去接你！”
“你接過我嗎？”
我回頭看著他。
這五年，下大雨我自己頂著塑料布跑回來；發(fā)高燒我自己去小診所掛水；被人欺負(fù)了我自己躲在被子里哭。
他永遠(yuǎn)都在“忙”，永遠(yuǎn)都在“躲債”。
賀妄被我問得一愣。
我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
“賀妄，我們完了?！?br>3
推開單元門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初冬的雨，冷得刺骨。
我沒有傘，只能拖著行李箱在雨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手機在口袋里瘋狂震動。
是小姨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小姨尖銳的聲音穿透雨幕刺進耳朵里：
“遲念！你死哪去了？今晚給你安排的相親你又放人家鴿子？我告訴你，對方可是個大老板！你要是敢得罪他，以后就別認(rèn)我這個小姨！”
小姨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這幾年她一直嫌棄賀妄窮，變著法地給我安排相親，我都拒絕了。
可今天，我停在雨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地址發(fā)我，我現(xiàn)在過去?！?br>餐廳在市中心最高檔的旋轉(zhuǎn)餐廳。
我渾身濕透，提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站在門口，像個格格不入的乞丐。
侍者眼神鄙夷地攔住我：“抱歉女士，衣衫不整恕不接待?！?br>我正要轉(zhuǎn)身，一道低沉清冷的男聲在身后響起。
“她是我今晚的客人?！?br>我回過頭。
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透著一種骨子里的清冷與教養(yǎng)。
他沒有看我滴水的衣服，也沒有看我狼狽的臉，只是脫下外套，輕輕披在我的肩上。
“遲小姐，我是陸晏。抱歉，路上堵車，****?！?br>他沒有問我為什么弄成這樣，只用一句“****”，保全了我僅剩的自尊。
坐在包廂里，陸晏遞給我一杯熱姜茶。
“喝點暖暖胃?！?br>他拿過菜單，沒有遞給我，而是直接對服務(wù)員說：
“一份豬肝瘦肉粥，一份菠菜炒豬肝，不要放蔥姜蒜，少油少鹽。”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貧血，而且不吃蔥姜蒜？”
陸晏抬起眼眸，鏡片后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相親之前，了解對方的身體狀況和喜好，是最基本的禮貌。遲小姐臉色蒼白，指甲毫無血色，顯然是重度貧血。”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遲小姐，這場相親是你小姨極力促成的。但我看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似乎更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一場尷尬的飯局?！?br>我握著溫?zé)岬牟璞劭敉蝗凰釢脜柡Α?br>和賀妄在一起五年，他從來記不住我不吃蔥姜蒜。每次我在面里挑蔥花，他都會不耐煩地說：“你都窮成這樣了，還挑什么食？”
而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卻能一眼看穿我的窘迫，并給予最妥帖的照顧。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
包廂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賀妄站在門口，渾身戾氣，眼睛死死盯著披在我肩上的那件男士大衣。
“遲念，你前腳剛跟我鬧分手，后腳就跑來**了？你就這么缺男人？”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扯掉我肩上的衣服扔在地上，轉(zhuǎn)頭惡狠狠地盯著陸晏：
“你是哪來的野狗，連我賀妄的女人也敢碰？”
陸晏沒有動怒。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擦了擦，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猓?br>“賀總好大的威風(fēng)。不過據(jù)我所知，遲小姐十分鐘前已經(jīng)單方面通知你分手了?，F(xiàn)在，她是自由身?！?br>賀妄冷笑一聲，滿眼不屑：
“分手？她離了我連飯都吃不上！她現(xiàn)在不過是在跟我鬧脾氣，想逼我多給點錢罷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像施舍一般伸出手：
“遲念，鬧夠了就跟我回去。今晚的事我不計較，那一千萬我再給你加五百萬。”
我看著那只手。
這只手曾經(jīng)在寒冬的夜里替我捂過腳，也曾在這個晚上毫不留情地將我的尊嚴(yán)踩在腳下。
我端起桌上那杯熱姜茶，毫不猶豫地潑在了他的臉上。
“賀妄，帶著你的臭錢，滾出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