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辭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卷《女誡》，指尖卻微微泛白。

午后的陽光透過菱花格窗，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卻暖不透她周身那份沉靜的寒意。

云汐是她的貼身丫鬟，可這具年輕的軀體里，藏著一個曾在現(xiàn)代名利場中摸爬滾打、最終心力交瘁而亡的靈魂。

穿越而來，成為葉清辭身邊唯一的依靠，云汐總覺得，或許是上天給了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這一次，她要守護好眼前這個純凈如冰雪，卻即將被深宅污濁吞噬的女子。

“小姐，二小姐往這邊來了?！?br>
云汐低聲稟報，聲音平穩(wěn)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葉清辭抬眸，那雙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輕愁的眼里，掠過一絲無奈。

她是原配嫡出，身份尊貴，可自母親早逝，父親葉尚書續(xù)娶了曾經(jīng)的側(cè)室柳氏后，她便成了這錦繡叢中最多余的人。

繼母柳氏面甜心苦，帶來的妹妹葉婉如，更是將“捧殺”二字玩得爐火純青。

簾子被猛地掀開，裹挾著一陣濃郁的香風。

葉婉如穿著一身時興的榴花紅錦裙，珠翠環(huán)繞，明艷逼人，身后跟著兩個丫鬟，陣仗十足。

“姐姐真是好興致，還在看這些勞什子？”

葉婉如笑語嫣然，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不著痕跡地掃過屋內(nèi)略顯陳舊的布置，“過幾日安國公府的賞花宴，母親說了，要我們都去見識見識。

姐姐……可有像樣的頭面首飾？

若是沒有，妹妹我倒可以借你幾件，雖是我戴過的，但也比某些拿不出手的強?！?br>
這話刻薄至極。

葉清辭的首飾**，早己被柳氏以各種名目“保管”或替換成了劣質(zhì)貨色。

葉清辭擱下書卷，語氣清淡：“不勞妹妹費心。”

“姐姐何必客氣？”

葉婉如自顧自坐下，目光忽地落在葉清辭擱在桌上的手腕上——那里戴著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鐲子，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喲，還戴著這個呢？

這般素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nèi)~家苛待嫡長女呢?！?br>
她說著，伸手就想來摸。

云汐一步上前，恰到好處地端起茶盞，身形微側(cè)，精準地隔開了葉婉如的手。

“二小姐請用茶。”

她垂著眼，姿態(tài)恭順，動作卻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葉婉如的手落了空，臉色微沉，瞥了云汐一眼：“云汐，你這丫頭，倒是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

云汐立刻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奴婢知錯！

奴婢只是見二小姐說了這許多話，想必口渴了，一時心急……請二小姐責罰?！?br>
她將“說了這許多話”幾字稍稍咬重，隱晦點出是葉婉如聒噪在先。

葉清辭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云汐，起來吧。

妹妹素來大度，不會與你一個小丫頭計較?！?br>
葉婉如被這話架住，不好再發(fā)作，只冷哼一聲，又將矛頭轉(zhuǎn)向葉清辭：“罷了。

姐姐，賞花宴之事你可要上心，屆時京中貴女、公子們都會在場，莫要丟了我們?nèi)~家的臉面才是?！?br>
她刻意加重了“公子們”三字，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又閑扯了幾句，句句帶刺，葉婉如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屋內(nèi)恢復寂靜，葉清辭輕輕吐出一口氣，疲憊地閉上了眼。

“小姐?！?br>
云汐輕聲喚她，遞上一杯新沏的溫茶，“二小姐的話，不必放在心上?！?br>
葉清辭睜開眼，望向云汐，目光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云汐，我總覺得，這次賞花宴，不會太平。”

“小姐所感無誤。”

云汐平靜地回應，“正因不會太平，我們才更要赴約。”

“為何？”

“避，只會讓她們覺得我們軟弱可欺，下一次的算計只會更狠毒。

唯有迎上去，讓她們的手段落空，甚至……自食其果，她們才會有所顧忌?！?br>
葉清辭眼眸微動：“你有辦法？”

“辦法總比困難多?！?br>
云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前世在談判桌上碾壓對手的冷靜與果決，“首先，行頭之事，小姐不必憂心。”

她說著，走到妝*前，打開那個空空蕩蕩的**。

“沒有珍珠寶石，我們可以另辟蹊徑?！?br>
云汐拿起一支最普通的銀簪，“小姐可還記得我前幾日采來的鳳仙花和竹葉？”

……幾日后，安國公府賞花宴。

葉清辭的出現(xiàn)，引來了不少目光。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雨過天青色衣裙，無過多紋飾，發(fā)間也只別著幾支簡單的簪子。

然而，細看之下，那簪子的銀質(zhì)托底上，竟用搗碎的鳳仙花汁混合某種透明膠質(zhì)，點綴出栩栩如生的纏枝芙蓉花紋，清新別致，獨一無二；耳墜則是用細細的竹絲編織成小巧的燈籠狀，綴著淺綠色的流蘇，隨風輕擺，雅致動人。

這身裝扮，在爭奇斗艷的貴女中，非但不顯寒酸，反而透著一股“清水出芙蓉”的超凡脫俗。

幾位真正有品位的夫人，己在暗中暗暗點頭。

葉婉如穿著繁復的縷金百蝶穿花裙，滿頭珠翠，站在葉清辭身邊，竟被襯得有些俗氣。

她臉上笑著，指甲卻幾乎要掐進掌心。

宴席過半，眾人在園中賞玩。

葉婉如親熱地挽著葉清辭的手臂，走向一處人略少的蓮池旁。

“姐姐這身打扮真是別致，妹妹竟從未見過呢。”

她笑著，腳下卻“恰好”踩到一塊松動的鵝卵石，驚叫一聲，整個人猛地向葉清辭撞去——方向首指蓮池！

這一下若是撞實，葉清辭必定落水，當眾出丑，名節(jié)受損！

電光火石之間，一首緊隨其后的云汐腳步猛地向前一墊，看似是想扶穩(wěn)葉婉如，腳尖卻精準地踢在她真正發(fā)力的那只腳的腳踝側(cè)面。

葉婉如力道一歪，驚呼變成了痛呼，整個人踉蹌著向旁邊摔去。

雖被丫鬟及時扶住沒有落水，卻發(fā)髻歪斜，裙擺沾了泥污，狼狽不堪。

“二小姐！”

云汐驚呼著，第一個沖上前，狀極惶恐地扶住她，手指在她被踢中的腳踝處不輕不重地一按。

“??！”

葉婉如痛得眼淚瞬間涌出。

“奴婢該死！

奴婢該死！”

云汐立刻松開手，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奴婢見二小姐要摔倒，心急想扶，沒想到笨手笨腳反而沖撞了二小姐！

請二小姐重重責罰！”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目光卻無比“真誠”地看向葉婉如，以及聞聲趕來的眾人。

葉清辭也適時上前，面露擔憂：“妹妹沒事吧？

可是扭傷了？

云汐這丫頭也是好心，妹妹莫要怪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發(fā)髻歪斜、滿身狼狽、疼得齜牙咧嘴的葉婉如身上。

誰推誰，一目了然。

葉婉如氣得渾身發(fā)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難道要她說，自己本想推葉清辭下水，卻莫名其妙扭了腳？

柳氏聞訊趕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眼神陰鷙地掃過云汐和葉清辭，卻也只能強壓怒火，賠著笑臉安撫眾人，帶著葉婉如匆匆離去。

回府的馬車上，葉清辭靜靜地看著云汐。

“云汐，是你做的，對嗎？”

云汐迎上她的目光，沒有否認：“小姐，奴婢只是讓該摔倒的人摔倒，讓想害人的人，嘗嘗害人終害己的滋味?！?br>
葉清辭沉默良久，輕輕握住了云汐的手。

她的手心，依舊帶著一絲涼意，卻多了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知道了。”

她說。

馬車駛回尚書府，剛下車，管家便匆匆來傳話：“老爺請大小姐去書房一趟。”

云汐和葉清辭對視一眼，心中都清楚——柳氏的反撲，來了。

書房內(nèi)，葉尚書葉明遠沉著臉坐在上首，柳氏正拿著帕子拭淚，葉婉如坐在一旁，腳踝裹著布條，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跪下！”

葉明遠一見葉清辭，便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