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給我找來一塊壽山田黃，指甲蓋大小，邊角料。

“好的不敢讓你糟蹋?！八f，眼睛卻盯著我手里的刀。

我掂了掂石頭。溫潤，細(xì)膩，蘿卜紋隱約可見。前世在拍賣行見過一塊拳頭大的田黃，九百萬成交。這塊邊角料，放市場也能值個(gè)兩三萬。

刻刀是家里的老物件，狼毫柄，刀刃有細(xì)微的崩口。我用指腹蹭了蹭，找到最順手的角度。

下刀。

石屑落下來，像**的雪。我刻的是“聽瀾“二字，朱文。前世我的私印就是這內(nèi)容，用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刻出來。

手腕在抖——不是不穩(wěn)，是這具身體的肌肉還沒適應(yīng)精細(xì)動作。我放慢速度，一刀分成三刀走，靠指尖的微調(diào)補(bǔ)足。

“爸，“外頭傳來沈聽舟的聲音，“令儀姐的車還在門口——“

他沖進(jìn)書房，看見我正在**，后半句卡在喉嚨里。

我最后一刀收尾，吹去石屑。印面不算完美，“瀾“字的水旁有點(diǎn)歪，但整體氣韻連貫，刀法從古。

沈聽舟湊過來，臉色變了：“這、這是——“

“土豆。“我把印章扔給他，“送你?！?br>
他接住，像捧著個(gè)**。

我爹拿起放大鏡，手在抖。他看了足足三分鐘，從放大鏡后面抬起眼，眼眶是紅的。

“聽瀾，“聲音啞了，“誰教你的？“

“沒誰?！拔一顒邮滞螅熬褪峭蝗挥X得，石頭該這么刻?！?br>
我爹和沈聽舟對視一眼。那眼神我見過，前世在考古隊(duì)，老教授看天才學(xué)生的眼神——驚喜里混著恐懼，像發(fā)現(xiàn)一座墓，既想挖又怕塌。

“展覽會，“我爹突然說，“霍家那個(gè)，你去。“

“爹——“

“你去?！八貜?fù)，把田黃邊角料小心包起來，“帶著這方印。讓霍家看看，沈家不是只有一塊仿硯臺?！?br>
我注意到他說“仿硯臺“，不是“澄泥硯“。我爹知道那方硯是假的，只是沒想到我能看出來。

“霍令儀留展位，“我說，“未必是好意?！?br>
“我知道?！拔业次?，眼神復(fù)雜，“但她給了臺階。沈家百年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他頓了頓，“也不能砸在你手里?！?br>
我懂了。這是押注。押我這個(gè)突然開竅的廢物，能替沈家扳回一局。

“爹，“我拿起刻刀，“家里有印譜嗎？全一點(diǎn)的。“

“要哪個(gè)朝代？“

“明清。文彭、何震、鄧石如，都要?！?br>
我爹眼睛更亮了，轉(zhuǎn)身去書柜翻找。沈聽舟還杵在原地，捏著那方“土豆“印章，像捏著個(gè)不認(rèn)識的東西。

“哥，“他聲音有點(diǎn)飄，“你真是做夢夢見的？“

“嗯?！?br>
“什么夢這么厲害？“

我笑了笑，沒回答。

夢見上輩子啊。夢見馬王堆的漆器在坑里泛著幽光，夢見三星堆的青銅面具從土里露出來，夢見自己躺在洛陽的探方里，胃癌晚期，手里還攥著塊沒清理完的玉璧。

夢見一個(gè)文物修復(fù)師，一輩子沒名沒姓，死在坑底。

這輩子，我想站高一點(diǎn)。至少，讓人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