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寨子有個規(guī)矩，訂婚前夜男方必須在鼓樓下接住女方三首情歌。
接不住，這婚便不作數(shù)，寓意兩人心不齊。
相戀五年的陳柏淵完美接下我兩首歌。
可第三首歌我剛起頭，他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是他的青梅楚楚打來的。
他聽了兩句，臉色大變，沒等我開口就急匆匆往外走：
“阿寧，楚楚在客棧突然停電了，她一個人害怕得犯了驚恐癥，我得馬上過去！”
“規(guī)矩就是個形式，咱倆都談五年了還在乎這個？等我明天再來陪你唱一次！”
我眼睜睜看著他開車離去，咬著牙邊哭邊繼續(xù)唱第三首歌。
圍觀的親戚們跟著起哄嘲笑，沒等我唱完就散得一干二凈。
就在我紅著眼唱完最后一句，以為自己要淪為全寨笑柄時。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身后響起，接住了我的歌詞。
是陳柏淵那個素來寡言的小叔。
他走上臺階，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剛才唱錯了一個音，不如我再陪你唱兩首？”
那天夜里，他連接我三首歌，我當場答應了他的求婚。
……
天亮后，阿婆紅著眼眶，替我拆下昨夜沒送出去的訂婚銀梳。
寨里幾個嘴碎的嬸娘路過我家門前，故意拔高了嗓門。
“還當自己是歌師傳人呢，唱了三首歌也沒留住男人?！?br>“那鼓樓下的蠟淚，看著都比她有臉面?！?br>旁邊幫忙的小姊妹氣得要潑水罵人，我卻下意識地開了口。
“楚楚真的有驚恐癥，他不是故意讓我……”
話剛說到一半，我忽然感覺喉嚨一陣干澀。
被全寨人看笑話，被扔在風里挨凍的人明明是我。
我居然還在習慣性地幫他找理由。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可笑。
就在這時，熟悉的腳步聲停在我的身后。
陳柏淵提著縣城買來的紅糖糍粑，幾步跨上石階。
他像往常一樣，伸手想來摸我的頭。
“阿寧，別生我的氣了，昨晚真的是意外，客棧跳閘了，楚楚哭得都快休克了。”
我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笑笑，從口袋里拿出一只紅色的絲絨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雕花銀鐲。
“早就訂好了，本來想昨晚送你當驚喜的?！?br>他語氣溫柔，眼底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敷衍。
他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只要他稍微低頭哄一哄，我就能乖巧地點頭。
可他根本沒看見。
我垂下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那是昨夜我一個人站在風里，唱完第三首歌時，硬生生掐出來的。
也或許，他是看見了，只是不在意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他。
“柏淵，昨晚后來……”
我想告訴他，昨晚陳崢接住了我的歌。
我已經(jīng)答應了陳崢的求婚，寨里的族老也會重新記下婚書。
可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口袋里的專屬鈴聲又響了。
那是許楚楚打來的電話。
陳柏淵眉頭微皺，立刻接起電話。
聽筒里傳來許楚楚帶著哭腔的顫音。
“柏淵哥，我一夜都沒睡，客棧的木窗一響我就發(fā)抖，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陳柏淵的神色瞬間繃緊了。
那種緊張到極點的慌亂，是我昨晚站在鼓樓下哭得發(fā)抖時，都不曾從他臉上見過的。
他立刻捂住話筒，轉頭看向我。
“阿寧，楚楚病還沒好，我得去照顧她。你最懂事，別跟病人計較?！?br>又是懂事這兩個字。
這幾年，只要碰上許楚楚，我所有的委屈都必須為“懂事”讓路。
他見我不說話，急匆匆地將紅糖糍粑塞進我手里。
“等我把楚楚安頓好，明天帶你去縣城挑婚鞋。今晚你在鼓樓等我，我把第三首歌補給你?！?br>他說得篤定，仿佛我一定會去等他。
仿佛昨夜?jié)M寨人的哄笑，我被晾在風里的難堪，都能被他一句輕飄飄的“補唱”徹底抹平。
我看著他匆匆下階的背影。
忽然想起昨夜。
陳崢接住我歌詞時，脫下外套裹住我，低聲問我冷不冷。
入夜后，寨子里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披上外套，朝著鼓樓走去。
我是去等陳柏淵的。
但我不是去等他補唱，而是要當面告訴他，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