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完最后幾頁，見家人還沒醒，去廚房熬了粥、熱了饅頭、切了點咸菜。

吃飯的時候，何翠英撂下筷子：“一會兒我跟你姐去你舅家，你自己看書，別偷懶?！?br>
王凱嗯了一聲，低頭喝粥。

王占平也撂下碗，找了個由頭溜出去。

他想去見見宋時度，昨晚人家留王凱吃了飯，他當?shù)脑趺粗驳萌ヂ秱€面、遞根煙，聊幾句“我家小子沒給你添麻煩吧”。

客套完轉身就走，就是混個臉熟。

老王在人情世故上的分寸拿捏，王凱再過十年也追不上，這和重生不重生沒啥關系。

家里只剩王凱一個人，他也不覺得枯燥，鋪開稿紙繼續(xù)改《單位》。

“喲，小凱，怎么就你一個人在家？”

王世良拎著一包新鮮花生走進來，褲腿上還沾著泥。

“哥，你咋來了？”王凱起身，拿起桌上的銀象煙抽出一支遞過去。

王世良接過煙，把花生放在墻邊：“剛刨的，給你送點。復讀咋樣？跟得上不？”

兄弟倆閑聊了幾句。

王凱嘴上應付著，腦子已經(jīng)開始轉了，再過幾年物資局改制，父親已經(jīng)退休，人走茶涼，堂哥沒了靠山，淪為下崗職工是早晚的事。

自己到京都上大學，高低得搞幾套四合院，啥都離不開錢。

有比堂哥更合適的合作伙伴嗎？

“哥，你就打算當一輩子司機？”

“?。俊蓖跏懒笺读艘幌?，“司機咋了？誰見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到哪兒都有面子?！?br>
王凱沒接話，掏出煤油打火機給堂哥點上煙：“以后呢？我爹退休以后呢？新來的局長還信你？一朝天子一朝臣啊?！?br>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你當司機，不愁煙酒、不愁吃喝，也就這點福利。你要敢拿不該拿的錢，我爹第一個抽死你?！?br>
王世良抽煙的手頓了一下。

“可你以后要結婚，難道一輩子住在村里？不想在縣城蓋房子了？”

王世良最近確實有點飄。物資局局長的專職司機，到哪兒不是威風凜凜？

可王凱這幾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吃吃喝喝、煙酒土特產可以，但不該拿的錢，不能拿。

風光有個屁用？得向錢看齊。

“可……我怎么掙錢？”王世良搓了搓手，聲音都低了幾分。

王凱往門口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哥，你是司機，經(jīng)常跑燕市、京都出差。有這個便利，帶點東西回來賣。”

“那不是投機倒把嗎？”王世良皺起眉頭，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凱差點被噎死。

取消“投機倒把”是九十年代的事，現(xiàn)在被抓了，老爹也保不住自己。

“你以為我讓你賣什么？錄音機？電視機？洗衣機？咱想賣也沒那門路、資本??！”

他搖了搖頭，想起自己之前盤算過的路子，一盤正版磁帶進價一塊五，賣五塊，聽著利潤高，可景縣多少人買得起？一臺錄音機一百多塊，夠普通職工兩三個月工資。

磁帶生意聽著好聽，實際銷量上不去，壓貨能把人壓死。

王凱把煙灰彈掉，語氣一轉：“咱們賣教輔、賣卷子。 我同桌拿了一套北京的卷子，學校的老師直接急了，說這上面的題太新了，比咱們縣用的強太多，死纏爛打非讓我同桌貢獻出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哥，學習的事，那能叫投機倒把嗎？那叫傳播文化。”

王世良沒吭聲，但眼神已經(jīng)變了。

“咱們不去北京，去燕市，找新華書店買教輔回來，在一中對面租個小門臉，一個月掙一兩百塊輕而易舉。景縣的教輔書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本，早就跟時代脫節(jié)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