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旁的少年------------------------------------------，車間頂上的日光燈正白花花地晃眼。，他背著洗得發(fā)白的雙肩包從皖北老家出來，褲兜里揣著五百塊錢和一張皺巴巴的畢業(yè)證。南方的六月潮熱得像一口悶鍋，他擠了二十小時綠皮火車，腳剛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就暗下決心：混不出個人樣，絕不回去。，底薪一千八，加班費另算，在同期找工作的同鄉(xiāng)里，已經(jīng)算不錯的去處。同宿舍的工友第一天上班就叫苦，說站十二個小時腿都腫了，這活兒不是人干的。程大海卻不吭聲，低頭跟著師傅學插件、焊錫、質(zhì)檢，手指被燙起泡也只是咬咬牙沖涼水，第二天照常準點站在工位上。，肩寬背直，洗得干凈的藍工服穿在身上也比別人精神。更難得的是性子敞亮，誰家里有事要調(diào)班，他二話不說就替；流水線出了問題，他從不推諉，先上手解決再說。不到半個月，整條線的老工人都喜歡這個話不多、手腳麻利、肯吃虧的小伙子。，質(zhì)檢線缺人，組長把他調(diào)了過去。也就是在那里，他遇見了方方。，齊劉海，高馬尾，皮膚白得像沒曬過太陽，手指纖細，檢查元件的動作又快又準。程大海抬頭就能看見她的側(cè)臉，睫毛很長，低頭時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悄悄把她工位旁的風扇擰大兩格；夜班休息時繞去小賣部，買兩瓶冰紅茶，假裝順路遞過去一瓶；發(fā)工資那天約她去廠門口的小炒店吃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連點三個她愛吃的菜。。，性子有點冷，眉宇間總帶著點說不清的傲氣，像是篤定自己不該困在這滿是焊錫味的車間里?？筛?a href="/tag/chengda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程大海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會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月牙。。，抬頭就能看見對方；下班擠在食堂吃一份五塊錢的套餐，晚上繞著廠區(qū)圍墻散步，手牽在一起時，掌心全是汗。周末坐半小時公交去市區(qū)逛人民公園，連門票都舍不得買，趴在圍墻外看里面的摩天輪，也能開心一整個下午。。程大海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步步往前走——攢兩年錢，學門手藝，回老家蓋個院子，結(jié)婚生子，踏踏實實過一輩子。他甚至已經(jīng)打聽好了，廠區(qū)附近的技校開了電工班，學費八百，學半年就能拿證。，方方想的不是這些。，說人家不用熬夜班，不用手上沾油污，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diào)；說同宿舍的姑娘找了本地男朋友，家里有房有店，以后不用進廠打工。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眼神里有羨慕，也有不甘。
“程大海，你就打算一輩子待在流水線上？”某天晚上散步，她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隨口問。
“暫時先干著，”程大海老實回答，“我打聽了，旁邊技校有電工班，下半年我去學，以后當技術(shù)工，工資能翻一倍?！?br>方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里的失望藏都藏不?。骸熬瓦@點追求？當電工不還是給人打工？你就沒想過做點生意，出人頭地？”
程大海愣住了。
做生意要本錢、要人脈、要膽子，他什么都沒有。他從小被教的就是靠手藝吃飯，踏實，穩(wěn)當。
那天兩人不歡而散。程大海以為只是年輕人的觀念分歧，磨合磨合就好了。他不知道，有些差距從一開始就刻在骨子里，不是靠喜歡就能填平的。
日子一天天過，車間里的閑話慢慢多了起來。有人說行政部的文員小張一直在追方方，本地人，家里有房，能幫她調(diào)去辦公室。程大海聽見了，沒去問，也沒鬧。他不是傻子，能感覺到方方回消息越來越慢，約她吃飯總說有事，看他的眼神里，漸漸沒了當初的光亮。
八月底的一個夜班，凌晨兩點休息。程大海去小賣部買水，遠遠看見廠門口的路燈下，方方站在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身邊，笑著接過對方手里的奶茶。男人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她沒躲開。
程大海站在陰影里，手里的冰汽水慢慢變溫，涼意從手心一直滲到心底。
他沒上前質(zhì)問，也沒拆穿，轉(zhuǎn)身慢慢走回了車間。機器還在嗡嗡作響，流水線還在勻速轉(zhuǎn)動，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九歲這年的第一場心動，在這個悶熱的夏夜里，悄無聲息地碎了。
第二天午休，方方主動來找他。姑娘眼睛紅紅的，絞著衣角說：“程大海，我們分手吧。”
程大海坐在食堂的塑料凳上，扒拉著碗里沒怎么動的米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頭，語氣很平靜，只說了一個字：“好?！?br>沒有爭吵，沒有挽留，也沒有問為什么。
他年輕，驕傲，也自卑。知道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多說一句，都像是糾纏。
當天下午他請了假，一個人去了廠區(qū)外的網(wǎng)吧。包廂里煙味很重，他點開音樂播放器，隨便選了首排行榜靠前的歌。
是林宥嘉的《說謊》。
旋律慢悠悠的，歌詞唱著“我沒有說謊，我何必說謊”。程大海戴著耳機聽了半天，只覺得調(diào)子有點傷感，沒太懂里面曲里拐彎的情緒。
他那時候還太年輕，沒撒過言不由衷的謊，沒受過深入骨髓的傷，不知道有些體面的轉(zhuǎn)身背后，全是沒說出口的難過。
他以為這就是人生最大的遺憾了。
他還不知道，這只是風月江湖的第一站。往后還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求不得與愛別離，在前面等著他。
傍晚走出網(wǎng)吧時，夕陽正落在他肩上。十九歲的少年拎著半瓶沒喝完的冰汽水，身影被拉得很長。
年輕，鮮活，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浪費，還有滿腔的勇氣可以闖蕩。
他抬頭望了望市區(qū)的方向，那里高樓林立，燈火璀璨。
程大海攥了攥拳頭。
他不想再困在這一方車間里了。他要出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