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深冬。

寒風自北境莽原上呼嘯而來，挾著刀子似的鋒刃，一路摧枯拉朽地刮進了上京。

天色陰沉如墨，街面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弓著腰，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團。偶有幾片枯葉被風卷上半空，打著旋兒，還沒來得及落下來，便被下一陣風撕得粉碎。

看這光景，怕是要下雪了。

這凜冽的天象，倒也應了朝堂上那緊張的局勢。

北方蠻夷諸部聯(lián)合來犯，鐵騎壓境，來勢洶洶，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像雪片似的飛進皇城，一封比一封燙手，一封比一封讓人心驚。

四皇子趙玄璟**已滿一年。

上京皇城西北隅，鎮(zhèn)國公府。

整座國公府沉寂在冬日的蕭瑟中，唯有清暉院里，還透著一團暖意。

屋子里燒的是宮里專用的上好銀絲炭，通體瑩白如玉，燃起來沒有一絲煙氣。

簾櫳低垂，將外頭的寒風冷雪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與外間的天寒地凍恍如兩個世界。

軟榻之上，一個少女正低著頭，一板一眼地縫補著一件男式外衫。

她生得著實美貌。

柳葉眉彎彎如遠山含黛，一雙美人眼清亮澄澈，像是盛了一汪**，干凈得不染半分塵埃。

眼角下方綴著一顆淚痣，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嫵媚妖冶。

少女肌膚凝雪，**不點而赤，天然一副好顏色。純真與魅惑在她眉眼間渾然交融，只一眼便能被勾住心魂。

她身著一件紅色金絲夾襖，襯得一張小臉愈發(fā)白凈瑩潤。墨發(fā)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fā)垂落在頸側，隨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像貓爪子似的，一下一下?lián)显谌诵募馍稀?br>
單看其認真的神情，還以為繡工了得。

然而細看那件外衫——實在是慘不忍睹。

原本是一件素凈的靛藍色男式長衫，此刻被她折騰得不成樣子。

袖口處歪歪扭扭地縫著一塊補丁，針腳參差不齊。衣擺那邊更夸張，縫了拆、拆了縫的痕跡歷歷在目，布料上滿是細密的針眼，隱隱還能瞧見幾根斷了的線頭倔強地翹著。

顧昭昭咬著下唇，捏著針又往袖口戳了一記，又歪了。

她皺著眉端詳片刻，索性把那根線又挑了出來，懊惱地嘆了口氣，將那件可憐的外衫往膝頭一撂。

張嬤嬤端著碗掀簾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副光景。

碗里盛著廚房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熱氣裊裊升騰，帶著清甜的香氣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開。張嬤嬤將碗擱在一旁的矮幾上，看著自家小姐那副較勁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姐又在補老爺那件衣裳了？”

張嬤嬤是看著顧昭昭長大的。

這位老嬤嬤對小姐的脾性了如指掌——老爺和大少爺每次領兵出征，小姐嘴上不說，心里卻想得緊。

她想人的方式也特別，不去做那傷春悲秋的閨閣女兒態(tài)，偏要去折騰老爺和少爺?shù)囊律?，仿佛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縫進去，便能將心里的牽掛也一并縫進去似的。

老爺和大少爺也寵得很，回來看到自己被縫得面目全非的衣衫，從不責怪，反倒哈哈大笑，摸著她的頭，一臉寵溺地說：“昭昭的手藝又見長了，瞧瞧這針腳，多有特色！”

顧昭昭聽見嬤嬤的話，沒有應聲。

只是將手中那件外衫又翻了過來，低頭去找下一個破損處?？煞瓉矸?，那件衣裳上該補的地方早就被縫了個遍，有些地方甚至還縫了兩層，鼓鼓囊囊地堆在一起，倒像是衣裳長了個包。

她終于停下動作，將外衫擱在膝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嬤嬤?！?br>
“爹爹走之前說好了的，一個月便來一封信報平安，從來不曾失約過。”顧昭昭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這一次……嬤嬤，會不會是出什么事？”

她說完這句話，眼角那顆淚痣便跟著顫了顫。

張嬤嬤還沒來得及開口，顧昭昭已經(jīng)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了幾分哽咽：“都怪我。爹爹身上本就有舊傷，大夫交代了要好好將養(yǎng)的，大哥也是，好不容易才從上回的戰(zhàn)事中緩過來。若不是我……若不是為了我，他們也不必再次主動**出征——”

“小姐，”張嬤嬤打斷了她。

她上前一步，將少女輕輕攬進懷里，粗糙卻溫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顧昭昭的后背，像拍一個受了驚的孩童：“老爺和大少爺帶兵打仗多少年了？風里來雨里去的，什么場面沒見過。小姐在家好好的，老爺和少爺在外頭才能安心。你這般自己嚇自己，可不是叫他們擔憂？”

顧昭昭埋在張嬤嬤懷里，悶悶地沒有說話。

張嬤嬤拍著她，嘴里說著安慰的話，心卻緊緊的揪著。

老爺和大少爺最重視與小姐的承諾，從未有過半分疏漏。說好一個月一封信，便是烽火連天，那信也會想方設法把信送到。

這回確實……太久了。

如果老爺和少爺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小姐該怎么辦？這偌大的鎮(zhèn)國公府，小姐一個人怎么守得住啊。

幸好。

幸好小姐與當今皇上早已定下婚約。

若老爺和少爺當真出了什么意外，宮里那位……一定會護住小姐的吧？

張嬤嬤用力地抿了抿唇。

顧昭昭從張嬤嬤懷里抬起頭來，正要說什么，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守門的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聲音都在打顫：“小、小姐，宮里來人了！”

顧昭昭猛地站起身，一雙眼睛刷地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定是爹爹的信到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跑，紅色金絲夾襖的衣角在空中揚起一抹鮮艷的弧度，像一團火。

她跑得太急，跨過門檻時險些被絆倒，張嬤嬤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清暉院的門大敞著，冷風裹挾著寒氣撲面而來，凍得顧昭昭一個激靈?？伤龥]有后退半步，反而加快腳步?jīng)_了出去。

院中石階之下，一個小太監(jiān)正瑟瑟發(fā)抖的匍匐在地，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顧昭昭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太監(jiān)身上，看著他那副畏畏縮縮、不敢抬頭的模樣，心下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小太監(jiān)半句多余的話也不敢說，只反復重復著：“皇、皇上……請顧小姐……速速進宮。”

一路上，顧昭昭都心神不寧。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顧昭昭掀簾下車，腳下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踩空。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她整個人朝前栽去，耳邊是張嬤嬤的一聲驚呼。張嬤嬤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住，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姐！”張嬤嬤的聲音發(fā)緊，眼底滿是心疼與擔憂，那張蒼老的臉上寫滿了不忍。

顧昭昭站穩(wěn)了，手指緊緊攥著張嬤嬤的衣袖，指尖冰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夜里凝成白霧，轉瞬便被風吹散了，像她此刻拼命維持的那一點鎮(zhèn)定一樣，搖搖欲墜。

御書房大門敞著，里面燈火通明。

御案之后，一道身影端坐著。

那人身著玄色便袍，腰束玉帶，墨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沒有多余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矜貴與威儀。

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到顧昭昭的那一刻，陡然柔和了下來。

趙玄璟站起身來，玄色衣袂微動，三兩步便繞過御案走到她面前，抬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肩頭。

“昭昭?！?br>
顧昭昭撲進趙玄璟懷里，滿目通紅，焦急追問：

“璟哥哥，是我爹爹和大哥……出事了嗎？”

趙玄璟微微側頭，朝身后伺候的太監(jiān)們使了個眼色。滿室的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最后一個離開的太監(jiān)將御書房的門輕輕闔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趙玄璟從書案上拿起書信，那封信已經(jīng)被拆開，信封上隱約可見加急的印記，邊角處還有干涸的血跡，暗沉沉地暈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此刻捏著那封薄薄的信，卻像是捏著千鈞重物。

“昭昭?！?他將信遞過去，“前線剛傳來消息。你看了以后……一定要撐住。”

“你還有我。”

顧昭昭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腳冰涼，血液仿佛凝固。

御書房的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的，可她卻覺得渾身上下冰涼。

好半天，好半天，她才抖著手去接那封信。

待看完信上內容，便覺天旋地轉，氣血攻心，眼前一黑便軟軟倒了下去。

“昭昭！”趙玄璟急忙接住，焦急地朝外大喊著傳太醫(yī)，御書房內頓時一片慌亂。

而那封落在地上的信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末尾幾行字——

“……鎮(zhèn)國公……及其世子顧承驍……身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