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如注,沖刷著大理石階。 煙雨朦朧中,陸夭夭一身素凈薄衫,如同一朵隨時會凋零的白山茶,跪在謝韞的佛堂前。
“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纖細(xì)的指縫間滲出殷紅的血,落在謝韞雪白的僧袍下擺,宛如雪地落梅,觸目驚心。
謝韞手持檀香木佛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眼眸如古井無波,渾身散發(fā)著悲天憫人的清冷佛性。
“義父……”陸夭夭仰起蒼白的小臉,眼眶通紅,澄澈的眸子里滿是無依無靠的絕望,“阿夭心口好疼,求義父憐惜?!?br>
她顫抖著伸出蔥白指尖,輕輕拽住他的僧袍。 可無人看見的角度,她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極惡劣的弧度。
什么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他謝韞,就是她重活一世挑中的、最強的刀。
謝韞垂眸,視線落在她被雨水打濕、隱約貼在身上的薄衫,喉結(jié)微微滾動。 “男女有別,世子妃慎言?!彼曇羟謇淙缬袷鄵簟?br>
然而,在陸夭夭假意體力不支、嬌弱地倒向他懷中時,謝韞并未推開。
他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纖細(xì)的腰肢,力度大得驚人。
“咔噠”
一向連一絲裂紋都無的檀香佛珠,在男人驟然捏緊的指尖下,硬生生斷了線,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那是他佛心破滅的聲音。
*
陸夭夭死過一次。
死在大雪封山的臘月夜里。
那夜,她被人剝了狐裘,扔進(jìn)顧家后院那口廢井里。井水凍得刺骨,她的雙腿早已被打斷,指甲摳進(jìn)青苔縫里,摳得血肉模糊,也沒能爬出去。
井口上方,有人提著燈,居高臨下地看她。
那人笑著說:“陸夭夭,你這種惡毒女配,本來就不該活到最后?!?br>
后來她才知道,自己這一生,不過是一本話本里的笑話。
她是話本里早死的炮灰女配,是襯托旁人善良純潔的惡婦,是顧凌霄死后仍要被人拿來作筏子的未亡人。
她這一生,被罵薄情,被罵不貞,被罵蛇蝎心腸。
可沒人問過她,她到底有沒有做過那些事。
也沒人問過她,疼不疼。
直到最后一捧雪落進(jìn)井里,她才忽然笑了。
若有來生,她不要清白,不要善名,不要任何人憐憫。
她要那些人,一個一個,跪著還回來。
“夫人?夫人?”
耳邊傳來少女壓低的哭腔。
陸夭夭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半舊的青紗帳,帳角掛著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結(jié)。窗外晨鐘遙遙傳來,混著檀香味,清冷又熟悉。
她怔了片刻。
這是……燃燈寺后山的客房。
紅棠跪在榻邊,眼睛哭得通紅,見她醒來,忙撲上來扶她:“夫人可算醒了!您昨夜燒得那樣厲害,奴婢都快嚇?biāo)懒?。早知道山里寒氣這樣重,咱們就不該來給世子爺做法事。”
世子爺。
顧凌霄。
陸夭夭眼睫輕輕一顫。
她那位名義上的夫君,大齊鎮(zhèn)北侯府世子,少年將軍,婚后不到三月便戰(zhàn)死沙場,只留她一個十八歲的新婦守寡。
而今日,是她守寡的第二年。
也是前世她命運徹底跌入泥潭的開端。
陸夭夭垂下眼,看見自己細(xì)白的手腕。
手腕上沒有鐵鏈,沒有傷疤,沒有被井壁磨爛的血痕。只有一串素白佛珠,是她為亡夫祈福時戴的。
她盯著那串佛珠,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紅棠愣?。骸胺蛉??”
陸夭夭抬起頭。
她生得極美。
不是明艷張揚的美,而是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易碎感。眉眼烏濃,膚色卻白得像雪,唇瓣天生淺淡,稍稍一咳,便像是要把一整顆心都咳碎。
京城人人都知道,顧家那位年輕寡婦陸夭夭,是個走三步便喘、說兩句話便紅眼的病美人。
更知道她命苦。
幼年喪母,父親再娶,繼母刻薄,嫁入顧家沒多久,夫君便戰(zhàn)死。如今寄居侯府,日日吃齋念佛,為亡夫守節(jié),柔弱得像一株風(fēng)一吹便折的菟絲花。
可沒人知道。
菟絲花若是纏上了骨頭,也是會吸血的。
陸夭夭慢慢坐起身,嗓音柔得像沾了水的棉絮:“今日是什么日子?”
紅棠忙答:“三月初七。夫人說今日要去大雄寶殿替世子爺添長明燈?!?br>
三月初七。
陸夭夭指尖在佛珠上一停。
果然。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前世一切開始的這一天。
這一日,沈令姝會在燃燈寺羞辱她,罵她克夫,罵顧凌霄活該戰(zhàn)死,罵她這種寡婦就該一輩子困在侯府守活寡。
而她前世太蠢。
她真以為清者自清,真以為忍一忍便能過去。結(jié)果沈令姝一句句惡言傳出去,最后全京城都知道她陸夭夭在佛寺與人爭執(zhí),毫無未亡人該有的端莊。
后來顧家嫌她丟人,繼母趁機落井下石,連宮里那位貴人也因此記住了她。
一步錯,步步錯。
到最后,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腳。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陸夭夭輕輕摩挲著腕上的佛珠,忽然問:“紅棠,今日寺里可還有旁的貴人?”
紅棠想了想,小聲道:“奴婢方才出去打水,聽小沙彌們說,攝政王今日也在燃燈寺禮佛。聽說王爺是寅時到的,寺中上下都不敢驚擾。”
攝政王。
謝韞。
這個名字一入耳,陸夭夭胸口便像被細(xì)細(xì)的**了一下。
前世她到死都沒有見過謝韞幾面。
可她知道,整個大齊,最不能招惹的人,便是他。
謝韞,先帝親封攝政王,當(dāng)今皇帝年幼時,是他一手扶上皇位。朝中半數(shù)兵權(quán)在他手里,內(nèi)閣三位老臣見他要行半禮,連皇帝都要喚他一聲“太傅”。
世人說他清冷慈悲,常年持佛珠,禮佛誦經(jīng),不近女色,不染塵埃。
可陸夭夭前世死前聽人說過。
那位佛堂太傅,才是真正**不見血的閻羅。
顧凌霄是謝韞名義上的義子。
當(dāng)年顧凌霄父親戰(zhàn)死,先帝憐顧家滿門忠烈,便讓年少的顧凌霄拜入謝韞門下。雖無正式父子之名,卻有半師半父之實。
所以,謝韞若肯抬手護(hù)她,便是護(hù)顧家遺孀,護(hù)功臣血脈。
名正言順。
無人敢置喙。
陸夭夭低頭笑了笑。
前世她太規(guī)矩,所以人人欺她。
這一世,她要做個不規(guī)矩的。
紅棠看著她唇邊那一抹笑,莫名覺得背脊發(fā)涼。
明明夫人笑得溫柔,可那雙眼睛里,好像半分溫度都沒有。
“夫人,您怎么了?”
“沒什么。”陸夭夭抬眸,聲音輕軟,“紅棠,替我梳妝?!?br>
紅棠忙點頭:“夫人今日想梳什么發(fā)髻?”
陸夭夭望向銅鏡。
鏡中女子臉色蒼白,青絲如瀑,眉眼間天然帶著三分哀愁??蛇€不夠。
不夠碎。
不夠病。
不夠讓人一眼瞧見,便覺得她下一刻會倒進(jìn)風(fēng)里。
陸夭夭伸手,從妝*最底層取出一只白瓷小盒。
紅棠驚了一下:“夫人,這是珍珠粉,太白了些,平日里您都嫌病氣重……”
“今日正好?!?br>
陸夭夭指尖挑起一點珍珠粉,輕輕壓在眼下、唇邊、頸側(cè)。
她手法極穩(wěn)。
前世那些年,她被逼著學(xué)端莊,學(xué)隱忍,學(xué)如何裝成一個無害的寡婦。
后來她才明白,裝可憐也是一把刀。
只要刀磨得夠薄,割人時便不會見血。
她將唇色壓淡,又用胭脂在眼尾輕輕暈開一點紅。不是嫵媚,是像哭過,是像一夜高熱后勉強撐起身的憔悴。
最后,她挑了一身素白襦裙。
裙擺極素,袖口卻繡著細(xì)細(xì)的銀線。走動時銀光一閃,像雪地里的寒芒。
紅棠看著銅鏡里的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太美了。
也太可憐了。
像一枝被雨打濕的梨花,明明快要折斷,卻還強撐著最后一點清白。
“夫人……”紅棠鼻尖一酸,“您這樣出去,奴婢瞧著都心疼?!?br>
陸夭夭微微偏頭,眼里**水光,笑意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心疼便對了。”
紅棠沒聽清:“什么?”
陸夭夭垂眸,將腕上的佛珠繞了兩圈,柔聲道:“走吧。莫誤了給世子爺添燈的時辰。”
紅棠扶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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