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妄怔愣在原地，皇叔這番話像是一汪溫熱的泉水，將她整顆心都泡得又軟又脹。

原來，皇叔竟是這樣想的，那些她所擔憂的、糾結(jié)的，原來都是庸人自擾。正如她是那樣期盼陪伴在皇叔身邊，皇叔也是無比真切地期望著她每次的到來。

“皇叔……”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點糯糯的鼻音，“那我往后可就要經(jīng)常往太極殿跑了，我要把你書案旁邊那個小書桌的位置給占了，還要吃掉太極殿的點心，日日纏著你?！?br>
“嗯，朕很歡喜?！彼穆曇魷睾停瑤е稽c不易察覺的*嘆。

蕭硯白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撥開她臉頰邊的那幾縷碎發(fā)，替她別到耳后，指尖不經(jīng)意蹭過她的耳廓，觸感是溫熱的，仔細一看，那耳垂還紅了幾分。

因著他的動作，阿妄更覺羞澀，也不再開口，只使出更大的勁兒來拽著皇叔的手往里走。

進到殿內(nèi)，蕭硯白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案上攤著的那幅《祈壽疏》。他湊近了去看，那字跡一筆一畫都極為工整，點劃分明，還帶著幾分少女的柔婉。

“這是你寫的？”

阿妄點了點頭：“嗯，**太后的壽宴就快到了，為著她老人家的壽禮，我練了快三個月了，寫得不好，皇叔別笑話我。”

“誰說寫得不好？”蕭硯白的手指沿著那一行行墨跡緩緩劃過，“這一手小楷寫得端方秀麗，筆意從容，阿妄在書法上頗有天賦?！?br>
阿妄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手背在身后絞在一起，可心里仍不免生出幾分小小的得意，更多的卻是開心，皇叔的夸贊，比什么賞賜都來得珍貴。

她抬眼去看蕭硯白的側(cè)臉，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投下溫暖的光影，他看字時的神情認真而專注，卻又不像批閱奏折時那般嚴肅。

“皇叔的字才好看呢?！卑⑼郎惖剿磉?，仰著臉看他，杏眼里滿是憧憬，“我在太極殿看到皇叔批奏折時寫的字，那才是真的好，筆鋒凌厲，氣象開闊，每一個字都那樣獨特，頗具風骨和氣魄?！?br>
蕭硯白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他重新執(zhí)起阿妄擱在筆山上的那支紫毫，蘸了些墨，在一旁空白的宣紙上隨手寫了幾個字。

阿妄歪著頭去看，只見他寫的是“山河永安”四個字，字形端凝，筆力遒勁，每一筆的起承轉(zhuǎn)合都恰到好處，既不張揚也不拘謹，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氣勢。

和皇叔這個人一樣，冷峻的時候讓人不敢直視，溫和的時候又叫人覺得如沐春風。

“皇叔教我寫吧?！卑⑼鋈蛔Я俗囊滦?，眼巴巴地望著他，“我也想寫出這樣的字來?！?br>
蕭硯白低頭看她，小姑**眼神亮晶晶的，眼里滿是期待和仰慕，他自然欣然應(yīng)允。

“好。”

他繞到阿妄身后，微微俯身，右手覆上她握筆的手。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將她的手整個包住，手把手地帶著她在紙上緩緩落筆。

阿妄被皇叔半圈在懷里，后背若有若無地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讓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他的呼吸落下來，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頭頂?shù)陌l(fā)絲，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味將她無聲地裹住。

他的手帶著她運筆，起筆藏鋒，行筆穩(wěn)健，收筆利落。阿妄一邊專注于跟著皇叔運筆的節(jié)奏走，一邊又聆聽著他口中所講的那些書法要義。

“手腕要懸空，力道從肩臂貫到指尖，不要光用手指發(fā)力。”蕭硯白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教導的耐心。

阿妄看著紙上逐漸成形的字跡，皇叔沒有再寫下“山河永安”，而是握住她的手，寫下了“阿妄歲歲平安”。這一次的筆畫里多了一絲屬于她的柔婉，與他那剛硬的筆鋒交融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諧。

阿妄捧起那張紙，看了又看，心底那股如浸了蜜糖般的感覺愈發(fā)濃烈。

“我要將這幅字好好收藏起來?！彼Φ妹佳蹚澇闪嗽卵赖男螤睢?br>
吩咐青萍將它收進盒子里之后，阿妄又跟著皇叔寫了一會兒，沉厚的墨香在殿內(nèi)靜靜彌漫，叫人心緒格外安寧。

跟皇叔學完，阿妄替他斟了一盞茶，茶湯碧綠澄澈，熱氣裊裊升起，氤氳在兩人之間。

她還惦記著將裴清月添進壽宴名單的事兒，于是便要開口。

“皇叔，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卑⑼龑⒉璞K推到他面前，雙手托腮看著他。

蕭硯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只見她那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腮幫子微微鼓起來，托腮的模樣又乖又軟。

“什么事？”他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等著。

阿妄將手放到膝蓋處，連忙說道：“下個月**太后的壽宴，我想請皇叔幫我多邀一個人?！?br>
“誰？”

“裴尚書家的千金，裴清月?！卑⑼f著，目光不自覺往別處飄去，心虛地編著理由，“我聽說裴小姐剛從江南回京，人生地不熟的，**太后的壽宴那樣熱鬧，也想讓她也來見識見識?！?br>
蕭硯白微微挑眉，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阿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緞帶：“皇叔這樣看我做什么？”

他眸色沉了幾分：“朕只是在想，阿妄什么時候?qū)ε峒业呐畠哼@般上心了？”

“也不算上心吧，我只是……只是想著，裴尚書怎么說也是三朝老臣，理應(yīng)給裴小姐一個結(jié)交其他京中貴女的機會?！卑⑼穆曇粼絹碓叫　?br>
蕭硯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細碎的光影。

他的阿妄在撒謊的時候，眼睛總是往別處亂瞄，不敢直視他。

他沒有繼續(xù)追問，而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忽然轉(zhuǎn)了話頭。

“阿妄，朕聽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阿妄不明白皇叔怎么就突然換了話題。

“近來京中傳言，說朕要為太子另選太子妃?！笔挸幇讛R下茶盞，目光不緊不慢地重新落在她臉上，“這傳言來得蹊蹺，朕這個做皇帝的，竟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