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裕豐酒館的門板卸下后,陽光便沒了遮攔,將前廳照得透亮。也照得門外那些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身影無所遁形。
李四將最后一塊門板靠墻放好,轉(zhuǎn)過身,面向街道。
他站在門檻內(nèi)半步的位置,身形被陽光拉出一道筆直修長的影子,投在酒館內(nèi)部略顯陳舊的地板上。
他被徐娘子留了下來當了打雜,雜物間也收拾出來給他當了臨時棲身的地方。
李四很滿足現(xiàn)在的境況,似乎這一刻他才感覺自己像個活生生的人。
他沒有刻意去看誰,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清晨的街景,仿佛那些聚集在對面、斜對面、乃至更遠處,假裝忙碌卻頻頻投來視線的街坊,都只是街景里無關(guān)緊要的布景板。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強烈的焦點。
王麻子蹲在自家雜貨鋪門檻上,手里拿著個豁了口的碗假裝喝粥,眼睛卻粘在酒館門口。賣炊餅的婦人第三次把餅烙糊了,心不在焉地用火鉗撥弄著炭火。剃頭匠老張的攤子前破天荒沒人,他自己拿著塊皮子反復(fù)打磨剃刀,眼神卻時不時瞟過去。
“有什么需要做的?!彼_口,聲音不高,是陳述句,而非詢問。
徐娘子手一抖,差點碰倒一只陶杯。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有些發(fā)緊:“沒……沒什么。桌子昨晚擦過了。你……你去后廚看看水缸要不要添水吧。”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他支開,讓他遠離這令人窒息的“圍觀區(qū)”。
李四點了點頭,沒多問,轉(zhuǎn)身便掀開門簾去了后廚。
他人一走,門外窺探的視線似乎更灼熱了,紛紛投向徐娘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疑問。
這種熾熱的目光匯聚在徐娘子身上仿佛在說這兩人會不會已經(jīng)有了一腿。
徐娘子感受到大家的疑惑頓時臉皮發(fā)燙,只能強作鎮(zhèn)定,用力擦拭著本就光潔的柜臺,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后廚里,李四看了看水缸,還有大半缸水。他的目光掠過灶臺、碗柜、堆放整齊的柴火,最后落在墻角那堆他換下來的、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破爛衣物上。那堆散發(fā)著濃重氣味的破布,與他此刻身上的潔凈格格不入,像是一個不肯褪去的、屬于過去的幽暗標識。
他走過去,用兩根手指拎起那件最破的棉袍,走到后門邊,打開門。門外小巷無人,他將那堆衣物全部扔了出去,落在墻角的垃圾堆旁。然后,他拿起靠在墻邊的掃帚,將后門附近也清掃了一遍。
回到灶臺旁,他坐下,望著灶膛里早已熄滅、只?;野椎挠酄a,出神。
晌午時分,酒館里坐了兩桌客人。李四按照徐娘子的指示,將一壇壇酒搬到前廳的架子上。他搬酒的姿態(tài)很穩(wěn),放下酒壇時幾乎沒發(fā)出聲音。
“老板娘,這位是新請的伙計?”一個行商笑著問,眼神不住地往李四身上瞄。
徐娘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看著挺精神。小哥哪里人?”
李四側(cè)過頭,看了那行商一眼。眼神很淡,沒什么情緒,卻讓行商后面的話莫名卡在了喉嚨里。
“他……不愛說話?!毙炷镒友a了一句,轉(zhuǎn)身去了后廚。
李四放好酒,走到柜臺那里站住。柜臺上有一小碟徐娘子早上順手抓給他的炒黃豆。他捏起一顆,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目光投向窗外,空茫,不知思緒飄到了何處。一顆,一顆,極其緩慢。
傍晚時分,客人散了。徐娘子收拾著碗筷,余光看見李四還站在柜臺那里,手里捏著最后一顆黃豆。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雙手捏著的是剃刀。
“豆子……夠嗎?”她開口,聲音有些干。
李四轉(zhuǎn)過頭,看她。那一眼,比上午看行商時,多了點什么。也許是暖意,也許是別的——太快了,她沒看清。
“夠了?!彼f。
他把那顆豆子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徐娘子低下頭,繼續(xù)收拾碗筷。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