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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鎮(zhèn)上的有名的老實人。
我這人腦子不聰明,嫁的丈夫卻是省城學習回來的,還出了名的愛妻。
鎮(zhèn)上人說我有福,我也覺得。
我這人笨,不會說啥好聽的話,但我會門手藝。
我開了間小鋪,替人補衣裳。
我的鋪子不大,就一塊門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一下雨就得往里頭縮一縮。
補衣服、鎖扣眼、拆被褥,這些粗活我來干就行。
他在里屋裁衣裳,那是精細活,得保護著。
我在外頭補舊衣,風吹日曬的,沒事,我皮實。
這么多年,丈夫的衣服全是我?guī)退a的。
有時晚上收了攤,他興致起來了會從布頭里挑一塊顏色好的。
“這塊留給我,明天給你做件褂子?!?br>
我聽了心里熱乎乎的,他想著我呢。
說了七八回,那件褂子一直沒見著。
我也沒催,他忙嘛。
我一個補舊衣的,有新衣裳穿當然好,沒有也不耽誤啥。
日子照常過,他有那份心就行了。
那時候我是真心覺得,這日子能這么過一輩子。
直到那年秋末,他省城的學妹蘇青來了。
......
蘇青來的那天穿一件藕荷色的的確良襯衫,肩上挎帆布包,站在門板前頭。
“大姐,你這一針鎖得真好?!?br>
人家夸我,我挺不好意思。
“沒啥,熟能生巧?!?br>
我丈夫陳文彬從布簾子后面出來,看見她,腳步頓了頓。
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我聽不太懂,好像是他們在省城時候的事。
那天晚上收攤之后,他把案板上我疊好的布頭全掀了,騰出半張桌子。
“給蘇青擺個畫板,她在這兒練手?!?br>
我看著散了一地的布頭。
“中。”
過日子嘛,家里來個客人,騰個地方是應該的。
我把布頭一塊一塊撿起來,碼到墻角。
從那天起,我的小馬扎就被挪到了門口最邊上。
沒事,門口光線好,做活眼睛不吃力。
蘇青來了兩天。
第三天晚上吃完飯,陳文彬把碗一擱。
“蘇青一個姑娘家在鎮(zhèn)上租房子不安全,住咱們這來,省房租還能多練會兒手?!?br>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家里就一間臥房一張床?!?br>
他想都沒想:“我打地鋪,你跟她睡床上。”
我看了看蘇青。
人家姑娘確實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頭,換我也怕。
“中,那恁安排。”
那天夜里蘇青睡在中間,我靠著墻。
后脊梁貼在土墻上,涼颼颼的。
陳文彬在床腳地下鋪了一層稻草,翻身的時候窸窸窣窣響。
門簾子垂著,他一句都沒跟我說。
我縮了縮肩膀,盡量少占地方。
過日子嘛,總有擠的時候。
蘇青來了半個月,陳文彬把她的畫板搬進了里屋。
案板邊上支了張小桌子,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裁紙。
那天中午我進去送開水,他頭都不抬。
“水放下就出去,別擋光。”
我把水壺擱在案板角上,轉身往外走。
布簾子還沒落下來,聽見蘇青嬌滴滴的聲音。
“文彬哥,這個胸我收多少?”
“你胸圍小,收一公分半?!?br>
我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聲音從布簾子縫里鉆出來,又輕又慢。
我聽了三年都沒聽過他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也不知道咋的,心里有點發(fā)悶。
但我也沒多想,人家在聊裁衣裳的事,我懂啥?
外頭下雨了,秋天的雨細密密的往下澆。
我坐在門板邊上的小馬扎上,膝蓋鋪著藍布,手里攥著針。
里屋的說笑聲順著布簾子底下的縫往外淌。
我在心里想,家里熱鬧點也好。
文彬有個人說說話,不用天天對著我這個悶葫蘆。
挺好的。
針沒穿進去,線頭濕了,手指是涼的。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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