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召------------------------------------------，社區(qū)醫(yī)院的走廊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日光燈的嗡嗡聲。，后背靠著椅背，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還沒寫完的病歷。光標閃了二十多分鐘，他一個字也沒打。桌角堆著兩個外賣盒，筷子插在干透的米飯里，像兩根旗桿插在荒地上。，社區(qū)醫(yī)院全科醫(yī)生，規(guī)培第二年，每個月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吃飯一千，話費交通日用五百，剩下的存著。存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沒買車，沒談戀愛，沒什么社交——不是不想，是沒有多余的力氣。手機相冊里最新一張照片是兩個月前拍的，醫(yī)院走廊的窗臺上一盆綠蘿，葉子黃了一半。他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拍，大概只是想確認自己還看著什么東西。，拉肚子，陸沉過去處理完，回來就坐在這兒了。坐了兩個小時，病歷還停留在"患者自訴頭痛三日"這幾個字上。。夜班上多了，身體學會了在困倦到達某個閾值之后自動切換成一種半清醒的狀態(tài)——眼睛睜著，腦子在轉(zhuǎn)，但像隔了層水。所有的聲音都遠，所有的光都刺眼。，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輕輕的，像怕吵醒什么人。陸沉想，這棟樓里真正睡著的恐怕沒幾個。病人疼得睡不著，家屬擔心得睡不著，醫(yī)生值班也睡不著。所有人都在熬，熬到天亮就好了——也不一定好，天亮了還有白班。。4:18。屏幕上除了時間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他沒點開。多半是規(guī)培群里的通知，或者外賣平臺的廣告推送。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xù)盯著病歷。。："患者自訴頭痛三日，呈持續(xù)性鈍痛，以雙側(cè)顳部為主，伴惡心，無嘔吐——""無嘔吐"的時候停了。這三個字他今天已經(jīng)寫了六遍。六個病人，五個"無嘔吐"。他想，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重復這些字：無嘔吐，無發(fā)熱，無過敏史。規(guī)培結(jié)束以后去哪個診所，還是寫這些字。寫三十年，寫到退休，寫到死。。慘是有東西在壓你，你知道敵人是誰。他這種狀態(tài)不叫慘，叫空。像一間亮著燈的屋子，什么都有，就是沒有人。。。手機又亮了，這次亮得不一樣——屏幕直接彈到了最上層，不是微信消息，不是短信，是一條他從未見過的通知。，不是彈窗。是他的手機屏幕本身變了。、所有文字、所有顏色，在三秒之內(nèi)全部褪去，像墨水被抽走一樣，只剩下一個純黑的底面。然后黑底上浮現(xiàn)出一行白字，字體他沒見過，方正，筆畫極細，像刻出來的：
你已被征召。
他盯著看了三秒。然后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數(shù)字，正在跳動：
71:59:59。
71:59:58。
71:59:57。
沒有應用名稱，沒有發(fā)送方，沒有關閉按鈕。數(shù)字就那樣占據(jù)了整塊屏幕，穩(wěn)穩(wěn)地跳著，像心跳，像倒計時**上的紅字。
陸沉按了鎖屏。黑屏上倒計時赫然浮現(xiàn)，像是刻在玻璃下面的：71:57:23。他按下電源鍵，屏幕亮回來，數(shù)字還在，一個字沒變，好像從來沒有被打斷過。
他重啟手機。開機畫面正常，桌面正常，三秒后，所有圖標再次褪去，倒計時重新出現(xiàn)。數(shù)字沒變，71:57:09。好像重啟的那幾秒根本不存在。
他試著截屏。相冊里多了一張圖——全黑，什么都沒有。再截，還是全黑。
陸沉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桌上沒寫完的病歷，拿起了筆。
**吧。什么征召，哪個軟件的營銷活動？他沒時間想這些，六點**，五點半得把病歷寫完。
他繼續(xù)打字。屏幕上的字和倒計時疊在一起，他調(diào)了亮度，把手機翻面朝下放在一旁。
接下來的兩天，陸沉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倒計時在每一個鎖屏上顯示著，他看它就像看天氣——知道了，然后該干嘛干嘛。
同事的手機沒有這條通知。他問過一次，裝的隨意："你們手機上有沒有什么奇怪的彈窗？"正在寫護理記錄的小劉抬頭："什么彈窗？貸款廣告？"陸沉說沒事，沒再提。
第二天晚上他試著打了110。接警員聽完他的描述，沉默兩秒，語氣禮貌："先生，如果您沒有受到實際人身威脅，建議您聯(lián)系手機品牌**。"他說好，掛了電話。
倒計時跳到13:02:47的時候，他坐在出租屋的床邊，盯著那個數(shù)字，第一次覺得有點不一樣。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預感——就像臺風來之前，樹不搖，風不起，但空氣是澀的。
他想了想，給手機設了個鬧鐘，八小時后響。然后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貼著一張體檢表，去年的，所有指標都在正常范圍。一個完全健康的人，二十七歲，沒有大病，沒有愛好，沒有想做的事。健康地活著，健康地空著。
倒計時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手機光里跳著。他沒看，但他知道它在跳。
第三天夜里，陸沉值夜班。
走廊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值班室的門關著，他坐在轉(zhuǎn)椅上，面前的電腦屏幕開著，病歷已經(jīng)寫完了。手機擱在鍵盤旁邊，倒計時顯示00:47:12。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涼了。
00:03:00。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有一盞不太亮了，忽明忽暗，像在猶豫要不要徹底滅掉。
00:01:22。
陸沉站起來，走到值班室的窗邊。外面是社區(qū)醫(yī)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樹，樹下兩張生銹的鐵椅子。月亮被云遮了，院子很暗。他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黑眼圈，面無表情。一個標準的、疲憊的、不值一提的年輕醫(yī)生。
00:00:30。
他低頭看了手機最后一眼。倒計時還在走，穩(wěn)穩(wěn)的，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像一個完全不在乎你在想什么的機器。
00:00:05。
00:00:04。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陸沉眨了一下眼。
他還站在窗邊。窗玻璃還在，夜色還在，遠處的老槐樹還在。
但有什么東西變了。
首先是聲音。冰箱的嗡嗡聲沒了。走廊里應該有的護士腳步聲沒了。整個醫(yī)院、整個世界，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一下擰到了零。他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不，他聽得到，但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因為別的聲音全消失了。
然后是光。窗外的月光沒了。不是被云遮住那種暗，是光本身被抽走了。后院、老槐樹、鐵椅子，全部消失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黑暗里。那種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有邊界，有遠處路燈的微光，有云的反光。這種黑是純粹的，完整的，像走進了一間沒有門窗的屋子。
最后是他自己的感覺。
他還站著。腳還踩在地面上。手還拿著手機。但他能感覺到，腳和地面之間，有一層極薄的距離。不是飄起來，而是他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連接變松了，像一顆螺絲擰了三百五十九度，還差最后一度就要脫出來。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字：
進入。
他的手指沒有動。但那兩個字像是被按下了，屏幕閃了一下。
然后地板沒了。
不是塌了，不是消失了，而是他不再站在地板上。他在下墜——不，不是下墜，是移動。一種沒有方向的移動，像被什么東西攥住往后拉，但"后"這個方向也不對。他是被拉出了這個世界。像一張紙上的墨跡被吸管吸走，筆直地，快速地，不容抗拒地。
他想喊，沒有聲音。他想抓住什么，手是空的。
最后一瞬間，他看見了值班室——他的轉(zhuǎn)椅還在，水杯還在，電腦屏幕上的光標還在閃，閃在"患者自訴頭痛三日"后面。
然后一切都沒了。
他住的那間出租屋，第三天開始有了新房客。中介帶人來看房，二十三歲的小伙子，剛畢業(yè)，做設計的。他看了看房間，覺得還不錯，租金便宜。他拉開衣柜，里面空空的，只有一顆釘子在隔板上，釘子上掛著灰。他沒問上一個租客去哪了，因為中介也沒提。合同上寫的是"空置房屋"，他沒有覺得哪里不對。
他工位上坐了一個新來的實習生，二十三歲，剛考過執(zhí)業(yè)醫(yī)。護士長領著人轉(zhuǎn)了一圈，指著那張桌子說："這是你以后的位置。"實習生說好。他坐下來，拉開抽屜，里面只有一支沒用完的圓珠筆和半包紙巾。他把紙巾扔了，筆留下。電腦里沒有舊文件，系統(tǒng)是重裝過的。桌角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大概是誰放過杯子。他沒在意。
他父母在老家。他每個月往家里打一次電話，**媽每次都說"注意身體"，他說"嗯"。這個月電話沒來，**也沒打。她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丈夫在旁邊削蘋果，蘋果皮一長條垂下來，沒斷。她忽然說："咱家就我一個孩子。"丈夫抬頭看她："你說什么呢。"她愣了一下，皺了皺眉，好像在想什么，但什么也沒想出來。然后她笑了笑："我忘了，胡說的。"
電視里在放天氣預報。明天多云轉(zhuǎn)晴。她丈夫把蘋果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
沒有人記得陸沉。不是忘記，是"從未存在過"。他被征召的那一刻，他在這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照片、合同、病歷、聊天記錄、記憶——全部被抹去。像一滴水落進河里，不是蒸發(fā)了，是從來沒落下來過。
陸沉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在墜落，墜落了很久，然后——
腳踩到了地面。
不是醫(yī)院的地磚，不是出租屋的木地板。是干裂發(fā)黑的泥土，裂縫里有白，像鹽，又像骨灰?？諝饫镉幸还尚忍鸬奈兜溃皇茄?，比血更濁，像腐爛的花和鐵銹混在一起，吸進去嗓子里發(fā)緊。
天是暗紅色的。不是夕陽的那種紅，是被什么東西染的，均勻地染，從東到西，沒有漸變，沒有云，只有一層沉沉的、不透光的暗紅蓋在頭頂。
他站在一片曠野的邊緣。遠處有山，山的輪廓是鋸齒狀的，像一排斷牙。山腳下能看到建筑殘骸，低矮的，歪斜的，像是被一只手從地上拔起來又扔下去的。沒有綠色。草是枯黃的，樹是黑的，水——他看到遠處有一條河，河面反光，但反出來的不是天光，是紅的。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干的熱的，吹在臉上像砂紙。
身邊站著五個人。
離他最近的是個大個子，方臉，穿著一件舊夾克，像開夜班出租車的那種人。他正蹲在地上，兩手撐著膝蓋，臉朝著地面，像要吐。
他右邊站著一個女人，二十五六歲，穿著運動裝，頭發(fā)扎得很緊。她沒看風景，她在看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確認手是自己的。
再遠一點是個瘦高的男人，三十四歲左右，戴眼鏡，臉色發(fā)白，嘴唇哆嗦，整個人在抖。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三十歲上下，短發(fā)，面容疲倦但還算鎮(zhèn)定，正彎腰安撫一個蹲在地上的第五個人——那是個男人，胖，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蹲在地上抱著頭，嘴里念叨著什么，聽不清。
六個人，站在一片枯山惡水之間，誰也沒說話。
然后所有人的眼前同時彈出了一條信息。
不是手機，不是任何屏幕。信息直接出現(xiàn)在視野正中間，半透明的，像投影在空氣里，但比空氣更實：
副本：妖墟
任務：存活72小時
規(guī)則：安全區(qū)每24小時收縮一次
隊伍編號：17
存活人數(shù)：6
信息停留了十秒，然后像水汽一樣消散了。
那個大個子最先出聲，聲音又低又粗："什么意思？副本？什么副本？"他抬頭看了一圈，看到其余五個人，又看看遠處的廢墟，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恐，"這是哪兒？我怎么會在這兒？"
沒人回答。
那個扎頭發(fā)的女人——她叫什么？陸沉不知道——她不看任何人，只看遠處的廢墟。她的眼神不是恐懼，是一種他認不出的東西。冷靜？戒備？像一只剛被扔進陌生地盤的貓，先不動，先看。
外賣騎手還在抱著頭念叨。眼鏡男抖得更厲害了。短發(fā)女人站直了身體，看了一眼信息消散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個大個子。
"你看到了？"她問。
"什么？"
"信息。副本、任務、規(guī)則。"短發(fā)女人聲音平穩(wěn)，"你也看到了？"
大個子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那就不是幻覺。"短發(fā)女人說。
她轉(zhuǎn)向其余人。陸沉對上她的目光，她只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眼鏡男也在點頭，嘴唇還在哆嗦。外賣騎手終于抬起頭來，滿臉淚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安靜。"說話的是那個扎頭發(fā)的女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把刀切斷了騎手的哭聲。所有人看向她。她沒看任何人，目光盯著遠處的廢墟，說："先別慌，先看看周圍。"
陸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不一樣。不是外貌——她的外貌很普通，五官偏硬，皮膚粗糙，像是常年在戶外曬出來的。不一樣的是她的狀態(tài)。其他五個人都在害怕，程度不同，但都在怕。她沒有。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還在，但口袋里的手機沒了，筆沒了，聽診器沒了。他摸了**口的口袋——空的。手伸進褲兜，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一張紙，疊成四方塊。他掏出來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和剛才眼前浮現(xiàn)的字體一樣：
17號隊·陸沉
六個人。他不知道其他人的紙上寫了什么，但每個人都在低頭看——他們也有。大個子掏出來的紙上寫著"17號隊·方巖"，扎頭發(fā)的女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紙，沒有表情地折好塞回口袋。
"你們紙上寫的是什么？"方巖問。
沒人回答。
方巖看了看周圍的人，把紙翻過來給他們看："我的寫的是17號隊·方巖。你們呢？"
沉默。
陸沉把紙翻過來："陸沉。"
短發(fā)女人嘆了口氣："丁蘭。"
眼鏡男抖著聲音說："周……周海。"
外賣騎手還在哭，但聽見了問話，抽噎著說："王……王建……"
那個扎頭發(fā)的女人始終沒有拿出紙來。方巖看她，她也不看他。最后她把紙?zhí)统鰜?，展開，朝所有人亮了一下：
17號隊·趙鳶
"行了，"趙鳶說，"名字都知道了，先走吧。"
"走？去哪？"方巖問。
趙鳶指了指遠處的廢墟："那里有建筑，可能有遮蔽。留在這曠野上，天黑以后不管有什么東西出來，我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等任何人，沒有回頭看一眼。
方巖看了看其余四個人，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陸沉也跟了上去。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站在曠野上，四面都是枯黃和暗紅，遠處有嚎叫聲，風里有腥味。他不知道這是哪，不知道"副本"是什么，不知道72小時后他還能不能活著。但他知道一件事：待在原地不動，一定是死。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右手——右手的手指，從指尖到手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疼，不是麻，是熱。像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線，從手指深處往外抽，抽得很慢，若有若無。他攥了攥拳頭，感覺消失了。
他沒在意，繼續(xù)走。
身后的曠野上，風吹過枯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遠處那聲嚎叫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近。
六個人走進了那片廢墟。暗紅色的天壓在他們頭頂，沒有云，沒有太陽，不知道是幾點。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曠野上什么都沒有，只有枯草和干裂的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