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無邊無際的黑，濃稠得化不開，像一口倒扣的巨釜，將碎裂的魂魄囚于其中。，沒有重量，沒有形體，只有一縷散不盡的怨恨與執(zhí)著。她記不得自己在這片虛無中徘徊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已是滄海桑田。直到某一刻，死寂的黑暗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有光透了進(jìn)來，還有……聲音。、陰冷，像毒蛇吐信，絲絲縷縷鉆入她混沌的感知里?！靶?*，這碗藥可是***……哦不，是那個死透了的**，留給你最后的東西了，你不喝，對得起她的‘心意’嗎？”，扎得沈清婉那殘存的意識猛地一顫。她循著那聲音望去，眼前的黑暗驟然退散，畫面扭曲著鋪展開來——是侯府，是她生前再熟悉不過的東跨院，她與麟兒的居所。可如今，窗欞上糊的已是劣質(zhì)的桑皮紙，廊下的鸚鵡架空了，階前那幾叢她親手栽種的西府海棠，也只?？蓍碌臍堉Α?，定格在內(nèi)室。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縮在床角，背抵著冰冷的墻壁，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小獸。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棉袍，腕骨凸出，皮膚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見。那張本該肖似她與顧衍之精致眉眼的小臉，此刻滿是與年齡不符的麻木與戒備，唯獨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深處卻燃著兩點幽微、不曾熄滅的火。！是她的念麟！，她想撲過去，想將那個小小的、瑟縮的身影摟進(jìn)懷里，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一縷無形的風(fēng)，徒勞地穿過少年的身體，連他一絲衣角也帶不動。，云髻高聳，斜插一支赤金點翠的銜珠鳳釵，一身石榴紅的遍地金通袖襖，襯得她面若桃花，正是顧衍之最寵愛的妾室，蘇憐兒。她手里端著一只青花瓷碗，碗中褐色的藥汁冒著裊裊的熱氣，散發(fā)出一種甜膩中夾雜著苦澀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沈清婉認(rèn)得那味道，那是她“病重”時，日日被灌下的、名為“滋補”實為穿腸毒藥的湯劑?！拔也缓取！鄙倌甑穆曇舾蓾瑓s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早已習(xí)慣這樣的對峙，“母親……從沒留過什么藥給我。呵，你懂什么？”蘇憐兒嗤笑一聲，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捏著瓷勺，輕輕攪動那粘稠的藥汁，“這是**臨死前求著我，讓我務(wù)必看著你喝下的‘保命湯’呢。她說她****，只盼你喝了這藥，能替她贖贖罪，下輩子，也好投個好胎。”她說著，俯下身，用那溫柔的、能掐出水來的嗓音哄騙道，“來，乖孩子，張嘴，別辜負(fù)了你親**一片苦心?！薄Ｋ龓讜r留過什么藥！她臨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麟兒，恨不能將心剜出來護(hù)著他，又怎會留下這等歹毒之物！這個毒婦！她眼睜睜看著蘇憐兒的手伸向顧念麟的下巴，那修剪得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少年瘦削的皮肉里?！皾L開！”，不知哪來的力氣，揮手打翻了那只藥碗。青花瓷“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濃褐的藥汁潑灑出來，濺在蘇憐兒嶄新的繡鞋面上，也洇濕了床前一角青磚地，騰起一小片扭曲的白霧。，隨即那張嬌媚的臉龐瞬間扭曲，眼底的陰毒再不掩飾，揚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顧念麟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五個鮮紅的指印，嘴角沁出一絲血痕。他一聲不吭，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血跡，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著蘇憐兒，像兩簇冰冷的、燃燒的寒焰。
“小**，給臉不要臉！”蘇憐兒收回手，指尖猶在發(fā)顫，顯然氣得不輕。她不再偽裝，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冷聲道，“不喝藥也行。今日廚房那邊炭火例銀本就短了，你既這般有骨氣，這冬日的炭，便都省給幾位妹妹們吧。”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室內(nèi)僅剩的幾件半舊家具，“還有你屋里這些破爛，看著也礙眼，明兒個叫人來清了，送到柴房去。堂堂侯府嫡子，住得這般寒酸，沒得叫人笑話。你自己不要臉面，侯爺還要呢?！?br>說罷，她再不看顧念麟一眼，扭著纖細(xì)的腰肢，帶著一陣香風(fēng)裊裊婷婷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個倨傲而決絕的背影。
室內(nèi)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北風(fēng)呼嘯，卷起枯葉打著旋兒拍打在糊了厚紙的窗欞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寒冷像無形的潮水，一寸寸漫上來，浸透骨髓。
顧念麟維持著那個偏頭的姿勢許久，才慢慢、慢慢地轉(zhuǎn)回來。他緩緩滑下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走到那片潑灑了藥汁的地方，蹲下身。地面的白霧已經(jīng)散盡，只留下一點**的痕跡。少年伸出手，用凍得有些龜裂的手指，輕輕觸碰那片潮濕。他的肩膀開始細(xì)微地抖動，起初是壓抑的、無聲的哽咽，到后來，終于化為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小獸受了重傷后，獨自蜷縮在洞****傷口時的悲鳴。
“娘……娘……”他反反復(fù)復(fù)地、含糊不清地念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冰冷的磚地上，和那殘留的藥汁混在一起，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記。
沈清婉的魂魄幾乎要在這錐心刺骨的痛楚中碎裂開來。她飄蕩在少年身旁，一遍遍徒勞地想為他拭去眼淚，想為他攏緊那件單薄的舊袍，想將他抱起來，用自己全部的體溫去溫暖他凍僵的手腳。可她只是一縷風(fēng)，一片虛無。
她看著他瑟縮著爬回冰冷的床榻，用那床薄得透光的舊棉被緊緊裹住自己瘦小的身體，蜷成一團，像回到母體中的嬰兒。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破舊的枕巾，他在極度的疲憊與寒冷中，終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歲月在沈清婉撕心裂肺的凝視中，以一種殘酷而緩慢的速度流淌。她成了一個無法出聲、無法觸碰的幽靈，日日夜夜守在顧念麟身旁，看著他如何在蘇憐兒的“照拂”下，從錦衣玉食的侯府嫡子，淪為人人可欺的卑微存在。冬日里沒有暖炭，他手上腳上生滿凍瘡，潰爛流膿；夏日里被趕到日頭最毒的院中抄寫經(jīng)書，汗水浸透單衣，暈開墨跡；飯食永遠(yuǎn)是冷硬的殘羹，有時甚至摻雜著泥沙；同齡的庶出弟妹們受大人挑唆，變著法子作弄他，撕他的書，藏他的筆，在他必經(jīng)之路上潑水灑油……
可他從不曾真正低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火光從未熄滅，反而在一次次的**與磨難中，淬煉得愈發(fā)幽深、沉靜。他開始學(xué)會隱忍，學(xué)會在無人注意時悄然搜集一些東西——或許是某次宴席上聽來的一句閑話，或許是某個下人無意間透出的一絲口風(fēng)，又或許是賬房里某本被“遺漏”的舊冊。他將這些都牢牢記住，像一只蟄伏在暗處的幼獸，耐心地、安靜地積攢著爪牙。
終于，在一個同樣寒冷的冬日，沈清婉看到，當(dāng)年那個瑟縮在床角的孩童已經(jīng)長成了清雋挺拔的少年。他的眉眼舒展，依稀有了幾分她與顧衍之的影子，卻又多了些他們沒有的、沉郁而鋒銳的東西。他不再被動承受，開始不動聲色地編織自己的網(wǎng)。
他利用蘇憐兒與府中其他妾室、管事之間的利益糾葛，巧妙地將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jù)“不經(jīng)意”地送到顧衍之面前?？粗櫻苤c蘇憐兒之間曾經(jīng)“恩愛”的表象出現(xiàn)第一道裂紋，看著蘇憐兒因“私吞中饋”、“打壓嫡子”等罪名被削去掌家之權(quán)，關(guān)入佛堂，看著那些曾欺凌過他的人一個個被揭穿丑事、逐出府去……顧念麟始終站在陰影里，神色淡漠而平靜，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直到那一日，他親手端著一碗藥，推開了佛堂那扇塵封已久的木門。
沈清婉跟在他身后，看著佛堂內(nèi)，曾經(jīng)囂張跋扈的蘇憐兒披散著頭發(fā)，面容枯槁，再不見半分昔日嬌媚。她看見顧念麟走進(jìn)來，瞳孔驟然緊縮，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顧念麟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將那碗褐色的、散發(fā)著熟悉甜膩氣味的藥汁，放在她面前的供桌上。
“蘇姨娘，”他的聲音清冽，不帶絲毫溫度，“這是母親當(dāng)年‘留’給我的藥，我替你溫了這么多年，現(xiàn)在，該你喝了。”
沈清婉漂浮在半空中，看著蘇憐兒臉上那驚駭欲絕、混合著難以置信與絕望的神情，看著她被幾個粗壯的婆子強行按住，掰開嘴，將那碗毒藥一點點灌了進(jìn)去。蘇憐兒掙扎著，嗆咳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片刻之后，便癱軟在地，再不動彈，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對著佛龕上那尊低眉垂目的觀音像。
大仇得報。
可沈清婉心中并無半分快慰，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悲涼。她看著顧念麟緩緩轉(zhuǎn)過身，一步步走出佛堂，走到院中。冬日罕見的陽光落在他年輕的肩頭，卻照不進(jìn)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寒潭。他仰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穹，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里，終于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是透明的**。
“娘……”他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聲線有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孩兒……替你報仇了?！?br>就在這聲輕喚落下的瞬間，沈清婉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的力量猛然攫住了她的魂魄，將她從那漫長的、痛苦的旁觀中硬生生剝離出去。眼前的一切——佛堂、庭院、天空、顧念麟的身影——都飛速地旋轉(zhuǎn)、扭曲、拉長，化作一道道炫目的光流。同時，她似乎也感知到了另一股同樣被撕扯、被牽引的熟悉氣息，那是麟兒！他們正一同墜入某個不知名的深淵，身周是無盡的、裹挾著記憶碎片的洪流。
失重感與眩暈感達(dá)到頂峰，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仿佛要將靈魂都震碎的擠壓。光怪陸離的畫面碎片紛至沓來，最終，一切歸于沉寂。
然后——
“哇——！”
一聲嘹亮、清脆，帶著蓬勃生命力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所有的混沌與黑暗。
沈清婉猛地睜開雙眼。
刺目的光線涌入眼簾，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瞳孔緩慢地重新聚焦。映入視線的，是繡著纏枝蓮紋的藕荷色紗帳，帳頂垂下細(xì)密的流蘇，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fēng)輕輕晃動。身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錦褥，一股熟悉的、清幽的沉水香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
身體……好沉。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鉛，動彈一下都牽扯著隱隱的酸軟?？蛇@種感覺……溫?zé)岬?，踏實的，有血有肉的……是活著的感覺！
耳畔那嬰兒的啼哭聲愈發(fā)清晰響亮，帶著新生的、不容忽視的嘹亮。同時，一個驚喜交加的女聲在帳外響起：“夫人！夫人您醒了！太好了！您快瞧瞧，小公子，這是您剛生下的小公子啊，多精神，哭得多響亮！”
沈清婉吃力地，一寸一寸地轉(zhuǎn)過頭。
透過帳幔朦朧的縫隙，她看見一個面容圓潤的產(chǎn)婆，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裹在大紅襁褓中的小小嬰孩，滿臉堆笑地朝她這邊走來。那嬰孩閉著眼，揮舞著**嫩的小拳頭，正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哭，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陽光恰好從半開的窗欞斜**來，給那小小的、柔軟的身軀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沈清婉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襁褓，盯著那嬰孩皺巴巴的、卻無比鮮活的眉眼，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涌地漫出眼眶，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鬢發(fā)之中。
她回來了。她們……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