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大婚前半月，主母要在二十個貼身丫鬟里挑個通房，先送去少爺院里伺候。
消息傳下來時，滿院死寂。
少爺那位未婚妻是護(hù)國公的獨(dú)女，出了名的性子烈、手段狠。去年她自家表哥院里的通房丫頭想上位，她便親手處置，半條命都沒留下。
這差事，去了是死，不去是抗命。
我跪在最后一排，身旁兩位姐姐已經(jīng)軟了身子，一個哭著說月事剛斷恐不吉利，一個捂著心口說舊疾發(fā)作。
她們被拖出去杖責(zé)時，連叫都不敢大聲，唯恐傳到護(hù)國公府耳中，那就真活不成了。
主母端坐在上首，目光掃過剩下的人。
“杏兒?！?br>我同屋的杏兒猛地一抖，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聲音發(fā)顫：
“主……主母，奴婢不敢去……”
主母眉心跳了一下，滿院鴉雀無聲。
我看著杏兒伏在地上的背影，她前幾日還在跟我念叨，說攢夠了銀子，年底求了恩典回鄉(xiāng)嫁人。
我沒有猶豫太久，上前一步，俯身磕頭：
“主母，奴婢愿意替杏兒去?！?br>主母的茶盞頓住。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沉。
“你當(dāng)真愿意？”
“奴婢愿意，替主子分憂，是奴婢的本分?！?br>主母沒有立刻接話。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個蠢貨只當(dāng)這是個死局，卻不想想——世子爺大婚在即，總要有人先去伺候著。若等新婦進(jìn)門，世子爺什么都不懂，鬧出笑話來，咱們侯府的臉面往哪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丫鬟，
“更重要的是，咱們這位準(zhǔn)少奶奶，名聲在外，性子烈得很。我總得看看，她到底有多烈的脾氣。”
這話說得直白。我聽得心里一凜，原來主母是在拿一條命去試探護(hù)國公府的底線。
通房若被善待，說明新婦好拿捏；通房若被打殘打死，主母也能輕飄飄一句“只是個丫鬟而已”揭過去。
投石問路。
而我就是那塊石頭。
但她們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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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主母院里出來時，杏兒還跪在廊下哭。
她拽住我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阿蘊(yùn)，你瘋了？那是去送死?！?br>我把她的手掰開，看了她一眼：“我知道?！?br>杏兒愣住，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我沒再多話，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垂花門，繞過影壁，回到下人房，我才慢慢坐下來。
銅鏡里映出一張臉。算不上多好看，勝在干凈。
三年了，這張臉我刻意維持著不起眼的模樣，不施脂粉，不戴花翠，走路永遠(yuǎn)低著頭。
我叫沈蘊(yùn)。
這個名字，侯府里沒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我是三年前牙婆從南邊帶來的一批丫頭里頭最安靜的那個，會識字，會算賬，被撥到主母院里做些灑掃的活計(jì)。
沒人知道我的父親曾是蘇州織造沈懷遠(yuǎn)。
也沒人知道，三年前侯府為了吞并我家的織造生意，聯(lián)合蘇州知府栽贓我父親貪墨官銀，滿門落罪。
父親死在獄中，母親懸梁自盡，兄長流放嶺南。
而我成了侯府的奴婢。
三年來，**日夜夜都在等一個機(jī)會。
現(xiàn)在它來了。
我把手伸進(jìn)枕下，摸到那塊碎玉。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那塊玉佩，抄家時我咬碎了一半含在舌下，才留下一角。
攥著碎玉，我閉上眼睛。
父親，女兒等得太久了。
我不會死。
我要看著侯府死。
當(dāng)天夜里，我被單獨(dú)叫到主母房里。
主母已經(jīng)換了寢衣，歪在軟榻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房里只留了趙媽媽一個心腹伺候。
“過來?！彼艺惺帧?br>我垂首走過去，跪在腳踏邊。
主母用佛珠挑起我的下巴，端詳了一會兒：“倒是個清秀的孩子。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我抬起臉，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顆朱砂痣上。
三年了，這顆痣我看了無數(shù)次。
每一次低頭伺候的時候，我都在想，什么時候才能把這顆痣連著這顆頭一起割下來。
“長得不錯?！?a href="/tag/zhumu1.html" style="color: #1e9fff;">主母收回佛珠，“往后到了世子爺院里，別藏著掖著。世子爺喜歡會來事的人?！?br>“是?！?br>“記住，你去不是為了伺候世子爺?shù)??！?a href="/tag/zhumu1.html" style="color: #1e9fff;">主母的聲音放低了，“你要替我看住那位準(zhǔn)少奶奶。她進(jìn)門前，你把她摸透；她進(jìn)門后，你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若鬧，你第一時間報給我?！?br>我低著頭：“奴婢明白?！?br>主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去吧，明日就搬去東院?！?br>我退出房門，穿過回廊，走到拐角處才停下腳步。
趙媽**聲音從身后傳來，她跟出來送我到院門口：
“姑娘是個明白人。主母器重你，你好好干，日后少不了你的好處?！?br>我轉(zhuǎn)過身，沖她笑了笑：“多謝媽媽提點(diǎn)。”
趙媽媽拍了拍我的手：“去吧?！?br>我走出主母的院子，穿過月亮門，路過柴房的時候，聽到里面?zhèn)鱽淼偷偷?*聲。
是白天那兩個裝病的姐姐。
杖責(zé)二十，打得皮開肉綻，丟在柴房里沒人管。
我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里面的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早知道……早知道還不如去世子爺院里……好歹是個活路……”
另一個哭著說：“你閉嘴……護(hù)國公那個女兒……去年她打死的那個丫頭，你知道怎么死的嗎？灌了辣椒水，再用燒紅的烙鐵……哪個要去做這個通房，就是**爺跟前點(diǎn)卯……”
我聽完，轉(zhuǎn)身走了。
她們怕護(hù)國公的女兒。
我不怕。
我怕的是侯府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