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夏末的夜悶得像蒸籠，電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摸索著床柜上的水杯，全部飲盡，還是不夠解渴。于是便起身開門打算去廚房再倒點水喝。，***房間傳來一陣悶響，似乎有什么摔到地上去了。，打開燈。，她上前一步，心臟驟然縮緊，指尖瞬間冰涼，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奶奶蜷著身子，眉頭緊緊皺著，右手捂著膝蓋，嘴角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顯然是摔得不輕，卻強忍著沒發(fā)出一點聲響?！澳棠蹋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胳膊，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澳趺此ち耍磕睦锾?？”，想說什么，嘴唇抖了抖，只發(fā)出含糊的氣音。好一陣摸索后，才艱難地握住了清許的手腕，涼得刺骨。，腦袋里一片空白。直到感覺***手一點一點松開，一點一點滑落。，“奶奶！”。，什么都沒有。，很久。然后她站起來，跑出院子，直到在李嬸家門前才停下來。
“李嬸！李嬸！”
李嬸披著衣服出來，嘴里罵著“誰呀，大半夜作什么妖”，看見清許的臉，罵聲戛然而止。
清許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覺得臉很干，眼睛也很干，像被風吹了一整天。
“奶奶……奶奶不動了。”
李嬸臉色一變，拉著她就往家跑。然后騎著三輪車將奶奶送到了鎮(zhèn)衛(wèi)生所。
鎮(zhèn)衛(wèi)生所的白熾燈非常刺眼，穿白大褂的醫(yī)生在急救室門前，對著李嬸搖頭。
“太晚了?！?br>太晚了。三個字輕飄飄的，砸下來卻像石頭。
李嬸哭了，拉著醫(yī)生的袖子懇求道：“醫(yī)生，再救救，求你再救救”。
清許站在走廊里，看著奶奶被白布蓋住，被推進那扇她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門。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側，右腳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丟了，腳底被尖銳的東西劃破，全是血，但她全然無感。
還是李嬸發(fā)現(xiàn)她腳上的傷，趕緊扶她坐了下來。二話不說地抬起她的小腿，一看到她腳底的傷勢，嘴里就蹦出了方言，把知道的**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最后又無奈地責備清許。
“你這丫頭，流了這么多血，咋也不喊疼。”
李嬸這人嘴上粗俗，脾氣暴躁，但心地還是好的，吃軟不吃硬。這些年，她沒少幫襯奶奶和清許，說到底，林清許是她看著長大的，說不心疼是騙人的。
林清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但她不覺得疼。
李嬸看她這樣，語氣又軟了幾分，她拍了拍清許的肩膀，“不怕哈，嬸這給你找醫(yī)生?！?br>說罷，李嬸就起身去找值班醫(yī)生了。
林清許看著李嬸著急的背影。她摸了**口，那里是空的。心跳還在，她能感覺到胸腔里一下一下的震動?？墒浅诵奶裁炊紱]有。她知道人悲傷的時候會哭，會痛，會撕心裂肺。
但她卻沒有這些感受，胸口的酸澀感一陣陣翻涌上來。從今以后，再也沒有人會陪伴她了。
***喪事是李嬸和鎮(zhèn)長幫忙辦的。靈堂設在堂屋，***遺像是三年前補辦***時拍的照片，黑白的，奶奶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笑得很拘謹。
清許跪在靈堂前，有人來吊唁，她就磕頭。一個，兩個，三個。機械地重復著。
“這孩子，命苦啊?！?br>“她爸媽呢？怎么沒來？”
“別問了，那兩口子當年就把她扔給老**了，這么多年何曾來過一次？”
“唉，造孽哦?！?br>清許聽著，像在說別人。
李嬸打了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知道了。然后呢？來？還是不來？清許沒問。她不意外。6歲那年，她跟奶奶回到棲云鎮(zhèn)后，父母對她就不聞不問，仿若從沒生過她一樣。
頭七那天晚上，李嬸端了一碗餃子過來，看著清許吃完，抹著眼淚走了。
清許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對著***遺像，坐了很久。腦海里回放著從前，奶奶生前最愛說她小時候的事。
“你剛來的時候，才這么點高，”奶奶比劃著，“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眼睛紅紅的，就是不哭。我一看就知道，這孩子倔?！?br>“后來你上小學，有人欺負你沒爸媽，你回來也不說?！?br>“要不是人家家長找上門來，我還不知道你把人家兒子打了?！?br>“我問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呀，倔強地看著奶奶，一個字也不愿回答？”
清許記得那次。奶奶沒罵她，只是抱著她哭了，哭了很久。
事后，奶奶心疼地說，“許許乖，奶奶能陪你多久算多久，陪你一天是一天?！?br>那是奶奶說的?，F(xiàn)在，奶奶不在了。
林清許站起來，走到***房間。房間里一切如故，卻少了***溫度。
她緩緩走到床邊，俯身把臉埋進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氣。被子還是那個味道——舊棉絮、樟腦丸、還有一點點奶奶身上特有的雪花膏氣息。過了許久，林清許才抬起頭來，然后把枕頭抱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沒有溫度了，但是上面還有屬于***味道。
次日，李嬸把***存折交給了清許。
“***撿了一輩子廢品，賣紙板，賣塑料瓶，一分一分攢的?！?br>李嬸眼圈紅紅的，“她說，要給許許攢學費，要讓許許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地方。”
存折上寫著林清許的名字。
余額：108362.5。林清許盯著那個有零有整的數(shù)字，盯了很久。
她知道，奶奶這錢實打實是靠她自己攢下來的。奶奶早就為了她這個孫女，和親生兒子斷了關系。且不說贍養(yǎng)費，就連林清許的撫養(yǎng)費，她也不要一分一厘。奶奶為了林清許，硬是要強了一輩子，就連走了 ，也給了林清許留下讀書的底氣。
林清許把存折收好，放在***枕頭下面。
晚上，她一個人睡在這棟老房子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上，像水。
清許躺在床上，懷里抱著奶奶用過的枕頭，睜著眼。聽見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嗚嗚地響。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什么都沒想?；蛘哒f她什么都不敢想。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天亮的時候，太陽照進房間里，地面被曬得亮堂堂的。
又是新的一天。奶奶不會給她做早飯了。但日子，還要過。
林清許吃過早飯，開始收拾奶奶遺物，她在柜子最底層發(fā)現(xiàn)了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的，很舊了。
她打開，里面是些老東西：爺爺?shù)暮诎渍掌?，奶奶年輕時戴的一對銀耳環(huán)，一張泛黃的結婚證，還有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許許收”三個字，還封著口。
林清許把信封打開，里面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信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
許許：
奶奶走了。這是遲早的事，奶奶不怕，只是放心不下你一個人。許許，人要往前看。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去見更大的世界。
奶奶相信，我的許許，未來一定會遇到一個真心愛你的人。
另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學會放下。放下了，才能走得更遠。
許許，奶奶愛你，永遠愛你。
清許看完書信后，把紙疊好，放進信封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桃樹。那是奶奶在她來的第一年種下的，到現(xiàn)在有十一年了?；秀遍g，她又似乎看到奶奶站在桃樹下，對她笑得一臉燦爛。
她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但她什么感覺都沒有。